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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 Essay

從胸前那枚反摺的紅絲帶,到國家危機那紙宣示:斐濟愛滋疫情的設計語言

從一條緞帶頂端反摺的圈,到熱榜上十三個字的詞條,拆解斐濟愛滋疫情升格國家危機背後的識別史、三語衛教排版與公衛設計從恐懼走向日常的設計語言。

設計觀察 ·
從胸前那枚反摺的紅絲帶,到國家危機那紙宣示:斐濟愛滋疫情的設計語言

一條緞帶,寬度大約一根手指,在頂端彎出一個圈,兩端向下收攏,在半途交叉成一個倒 V,用別針別在西裝翻領上。這是紅絲帶,愛滋議題在過去三十多年裡被複製最多次的識別物。它的材質版本不少,緞面之外還有琺瑯燒成的金屬別針,印在紙上時則簡化成一個帶摺口的實心紅形。每年十二月一日世界愛滋日前後,這個形狀會重新回到領口、記者會背板與地標打出的紅光裡。

這幾天它多了一個新的背景脈絡。微博熱榜上掛著一則十三個字、不含標點的詞條:斐濟愛滋病疫情構成國家危機。南太平洋那個人口約九十萬、由三百多座島嶼組成的國家,由總理拉布卡公開把一場疫情升格為國家層級的危機。當一個國家要說出「這是國家危機」時,它動用的是哪些介面,設計又站在哪個位置,值得從這枚絲帶的摺口拆起。

一枚不註冊著作權的識別

紅絲帶誕生於 1991 年的紐約,出自一羣以「視覺愛滋」(Visual AIDS)為名的藝術家。它的前輩是用來掛念遠行者的黃絲帶,藝術家保留了帶狀與摺口的形,把顏色換成紅,然後做了兩個影響深遠的決定:集體匿名,並且放棄註冊著作權。任何人都可以剪一段紅帶,摺出那個倒 V,別在身上,不必向誰取得授權。

從識別設計的角度看,這幾乎是反直覺的。品牌工作的常識是緊握商標、統一規範、防範濫用,紅絲帶把這套邏輯整個倒過來,它的傳播力正來自可複製性:一捲紅緞帶加上一根別針,一個人幾分鐘就能完成一次「發行」。摺口的位置與倒 V 的張角因此被設計得相當寬容,手摺的誤差不會摧毀辨識度,縮到郵票尺寸仍讀得出來。它甚至沒有統一色票,正紅、磕紅、略偏橘的紅都出現過,辨識靠形而非靠色。

形被固定之後,顏色成了變數。各種議題的絲帶先後領走自己的色票,絲帶本身變成「關注」的通用符文,色彩是分配給每個議題的位址。紅色是這套系統裡最早被佔用的暖色,鮮明可親,在深色西裝與淺色紙面上都有足夠對比,後來世界愛滋日的燈光、海報與旗幟,都建立在這張沒有規範的色票上。

清單列出一枚紅絲帶的造型構成,包括頂端的圈、交叉的倒 V、緞面與琺瑯材質、正紅色票與別針位置

宣布國家危機,是一種狀態切換

回頭看那則十三個字的詞條。在官方語彙裡,「疫情」與「國家危機」分屬兩個層級,中間隔著資源調動的權限與國際組織的注意力。把一場疫情描述為構成國家危機,作用類似介面設計裡的狀態切換:系統從常規模式轉入警示模式,散落各處的訊息被重新排序,警示層級拉到最頂。發言者的層級也跟著移動,這句話由總理而非衛生官員說出,公文的信箋、國徽與端正的字體排印,本身就是宣告的一部分。而在宣示的背後,是新增感染連年爬升的曲線。

宣示之後,訊息要化為具體的介面,斐濟的條件讓這件事一點都不抽象。這個國家有三種並列的官方語言:英語、原住民的斐濟語(iTaukei),以及印度裔社羣的斐濟印度語。一張衛教海報要在同一版面安置三種文字,字級的階層與閱讀動線怎麼安排,或者讓圖像佔據中央以超越語言,都是實打實的排版決策。人口分散在三百多座島上,離島的網路訊號並不可靠,紙本海報、教會佈告欄與廣播仍是主力媒介,海報得在潮濕與強日照的戶外撐過整個宣導週期,材質與色料的耐候性直接決定訊息的壽命。

愛滋這個議題還讓這些介面多一層任務:降低被看見的成本。去篩檢意味著可能被村裡的熟人遇見、被解讀成某種表白,因此近十年公衛設計的重要方向,是把自我篩檷做成可以匿名取得的日常物件,包裝走中性路線,讓「拿一組篩檷」在視覺上與買一盒感冒藥無異。這與我們先前拆解過的心臟求救信號的衛教排版面對的是同一種課題:怎麼讓救命的字,長在一個人不害怕靠近的版面上。

清單列出斐濟衛教傳播的四項設計條件,包括三種官方語言並排、離島配送、教會佈告欄與廣播媒介,以及戶外印刷的耐候考驗

從恐懼的排版到日常的排版

愛滋議題的視覺史,剛好走完一次從重到輕的擺盪。1980 年代的文宣以恐懼為主軸:英國的衛教文宣用墓碑與冰山作隱喻,黑白畫面與極重的字重壓滿版面,留白被視為浪費;澳洲 1987 年由政府委製的死神保齡球廣告,把病毒拍成擊倒人羣的黑袍角色。那個年代的排版文法是警報器式的,先求嚇住,再求理解。

轉向發生在藥物與證據進步之後。2016 年,美國的 Prevention Access Campaign 發起「測不到等於不具傳染力」的共識,縮寫成 U=U 之後,一個等號承擔了整段去污名的論證。畫面與隱喻都退場,也不訴諸恐懼,只靠一個數學符號陳述臨牀研究的結論,而它出現在旗幟、貼紙與社羣頭像上時,仍小到可以塞進一則貼文的角落。這是排版親自做說服工作的教科書案例。

自我篩檷的硬體也走了同一條路。側流快篷的卡匣,兩條線讀出結果,這套讀法由驗孕與愛滋篩檷器材一路沿用,幾年前全球排隊做新冠快篷時,數十億人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學會了讀這個介面。愛滋防疫累積的閱讀訓練,成了後來那場大流行的介面遺產。卡匣的白底、灰色說明字與結果窗的圓角開孔,也延續了我們在石油浴裡的白色醫療語彙一文提過的乾淨語法:醫療物件用無性格的白與灰,換取使用者的信任與冷靜。

清單按時間列出愛滋衛教設計的演變,從英國墓碑文宣與澳洲死神廣告,到紅絲帶、U=U 等號排版與快篷卡匣包裝

收在摺口上

一場被宣布為國家危機的疫情,最終要在很小的介面上被處理:一張三語並排的海報,一盒包裝中性的篩檷,一枚能被任何人徒手摺出的絲帶。紅絲帶當年留給公衛傳播的方法論相當樸素,把複雜的議題縮成一個可複製的形,讓設備最簡陋的村落也能參與複製。斐濟的宣示是把系統切到警示狀態的那個按鈕,按下去之後的工作,全數交給排版、包裝與材質這些安靜的環節。警報之後的成敗,往往就取決於介面肯讓人多靠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