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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品牌、介面設計

從開庭公告上的全形括號到案由欄的名譽權糾紛:追覓起訴小紅書的設計語言

從開庭公告上的全形括號與案由欄的名譽權糾紛,到新聞句子裡的雙層註解,拆解追覓起訴小紅書背後的公告排版文法、命名翻譯層與品牌對平臺申訴階梯的設計語言。

設計觀察 ·
從開庭公告上的全形括號到案由欄的名譽權糾紛:追覓起訴小紅書的設計語言

2026 年 8 月 30 日,有記者從法院的開庭公告系統裡翻出一行字。原告欄寫著追覓科技(蘇州)有限公司,被告欄寫著行吟信息科技(上海)有限公司,案由是名譽權糾紛,開庭日期 9 月 8 日,地點在上海市黃浦區人民法院。字級統一,黑字排在白底上,欄位對齊,沒有任何一方的商標。一家以掃地機器人與高速吹風機聞名的家電公司,和一個以紅色為識別的社羣平臺,就這樣被收進同一張表格。

這樁官司的設計語言,從這行字的格式就開始了。

一行字裡的對仗

開庭公告不是為哪一樁官司特別設計的版面。查詢頁上,這一行字的上下一行可能是借貸糾紛,也可能是勞動爭議,每個案件共享同一套欄寬與字體。追覓與行吟這兩造的名稱,也共用同一個句構:兩個字的字號在前,全形括號包住城市,有限公司四個字收尾。追覓對行吟,蘇州對上海,長度只差兩個字,落在同一列裡近乎對仗。追覓是個帶動詞感的造詞,行吟則有古典的書卷氣,兩個顯然都花過心思的名字,在公告欄裡退回同一種排版。

這是法律文件的基本修養:情緒歸零,識別也歸零。兩家公司各自握有強烈的視覺資產,追覓的銀白機身與極簡包裝,小紅書的紅色與圖文封面,但在公告系統裡全部退場。更值得看的是名字的去向:追覓把商標直接放進公司名,原樣出現在原告欄;小紅書的法人名與產品名完全脫鉤,紅色商標被換成行吟信息科技六個字。同一行裡,並排放著兩種命名策略。

開庭公告的五個欄位內容,列出追覓科技(蘇州)有限公司與行吟信息科技(上海)有限公司兩造名稱、名譽權糾紛案由、9 月 8 日開庭日期與上海市黃浦區人民法院
公告欄位把一樁品牌爭執收進制式表格

括號裡的翻譯層

媒體報導這樁官司時,幾乎都得在被告名字後面補一句話:行吟信息科技(上海)有限公司,小紅書在國內的核心營運主體。一句話裡出現兩層註解,內層來自公司登記的格式,外層來自新聞寫作的體貼。新聞標題可以直接寫追覓起訴小紅書,但正文裡那個法人名和它的括號少不了。這是商標名與法人名脫鉤的代價,每一次進入公共文件,都需要一次人工翻譯。

小紅書這個名字本身是極直接的設計,顏色加載體,三個字講完一個產品。行吟剛好相反,取自古典語彙,本義是一邊行走一邊吟詠。對一個以紅色立足的平臺來說,法人的名字反而是整套識別裡最不紅的部分。雙名制在網路公司裡並不罕見,但要到鬧上法院的時候,這層翻譯才會這樣攤開在新聞句子裡,變成每篇報導都得帶著走的行李。

從三條微博到一紙訴狀

時間往回撥四個月。據都市快報當時的報導,4 月 26 日,追覓創辦人兼執行長俞浩單日連發三條微博,直稱小紅書是一個非常非常爛的平臺,並批評平臺的價值觀導向。微博的介面容得下口語的重複與感嘆,字數寬鬆,語氣自由;訴狀的格式不行。名譽權糾紛是標準案由清單裡的一格,把那些難以量化的不滿,收攏成五個字的分類。

引述追覓創辦人俞浩在微博批評小紅書是非常非常爛的平臺的原文,出自 4 月 26 日連發微博並經都市快報報導
四月的口語,後來被案由欄收攏

從三條微博到一紙訴狀,中間隔了四個月。發文的是個人帳號,提告的是公司法人;被批評的是平臺的價值觀,寫進案由的是公司的名譽權。轉換像一次格式轉檔:口語被壓縮成案由,發文者被替換成法人,情緒的時間被排定成開庭日。司法程序在這裡扮演介面的角色,把一場公開的爭執接上標準化的插座。這種把法律關係壓進欄位文字的做法,我們在索尼數位遊戲授權的介面設計裡同樣看過,一枚寫著購買的按鈕,背面是五十頁的授權條款。

公告的更新週期

8 月 30 日當天還有第二個版本。有媒體引述接近追覓一方的說法,案件其實已經撤訴,只是公示系統的資訊還沒有完全撤回。換句話說,公告上那個日期可能等不到開庭。

呈現上海市黃浦區人民法院排定的 9 月 8 日開庭日期,在撤訴說法傳出後這個日期仍留在公告系統中
可能等不到開庭的日期

這個時間差本身就是一則設計觀察。新聞的時間感以小時為單位,法院公示的時間感以流程為單位。開庭公告服務的對象是程序與檔案,熱搜只是它的副產品,它寧可慢,也要留得下來。於是出現一種錯位:一樁可能已經落幕的糾紛,仍在公告系統裡佔著一個日期。同一行字,在新聞裡是進行式,在公告系統裡可能是完成式。

通路與風險之間

追覓這類新銳家電品牌,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內容平臺上長出來的。掃地機器人的開箱與實測筆記,構成購買決策的前置閱讀;同一套機制反向運作時,負面內容也以同樣的效率擴散。演算法把兩個方向都放大,平臺之於品牌,因此同時是通路與風險來源。

當平臺內建的檢舉與審核流程無法滿足品牌一方,訴訟就成為申訴階梯的最上一層。平臺治理與懲罰的介面,我們在管澤元玩梗反噬的處罰介面裡看過一輪,點名投訴之後,平臺怎麼處置、按鈕怎麼寫,每一層都是被設計出來的體驗。追覓這一案再把階梯往上蓋了一層,被告席上坐的是平臺本身。

以品牌策略而言,這是少見的選擇。名譽權訴訟的常見對象是自媒體帳號或行銷公司,控告平臺接近控告自己的通路。四月的三條微博先把姿態擺上檯面,隨後的開庭公告把姿態寫進制式文件。若撤訴的說法屬實,這份公告更像一次談判籌碼的展示,而非一場打算走到判決的官司。

排版不替誰辯護

回到那行公告。追覓與小紅書在各自的介面裡都是成熟的視覺系統,一個靠機身與包裝說話,一個靠色彩與封面說話。爭執一旦進入司法程序,兩套系統同時靜音,剩下的只有欄位、括號與標準案由。9 月 8 日那天,黃浦區的法庭裡可能只有兩組律師與幾份文件,但這行公告已經完成它真正的任務:把一場品牌與平臺的緊張,變成一條可以被搜尋與引用的公共紀錄。

名譽是抽象的,公告是具體的。所有說不清楚的不滿,最後都會落進案由欄那五個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