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混養的版面
點開鯨魚吧，時間軸前排的內容換了物種。這個版面原本以鯨魚的攝影、擱淺紀錄與保育討論為主，科普長文配上零星的照片帖。這幾天，成羣的大肥魚遊了進來：繪製的、圓身的、掛著二次元二創名號的帖子一層一層蓋上來，把鯨魚話題擠到後排。熱議話題的實時討論累積到十九萬七千則，在榜上排到第十八名。
這是一個很直接的版面問題。貼吧的資訊流按時間排序，誰發得多，誰就佔住版面。當發帖的主體從真人換成可以自動運行的帳號，時間軸的分配規則跟著改寫。老吧友的訴求寫得明白：他們要的是現實海洋生物的科普，擠佔版面的卻是自動化帳號的批量內容。一個為人手發帖設計的介面，遇上不知疲倦的發帖程式，樓層的高度差就成了生態的落差。另一個吧的自嘲也傳了過來：口頭上說自己不圈地，可點進去吧裡，滿版只看得到同一個二創形象，討論 AI 的正常人反倒不見了。一個形象佔滿一個版面，秩序就換了主人。
肥是一套比例語言
先看這羣魚的造型命名。大肥魚三個字裡，肥是關鍵的規格。在二次元的造型文法裡，肥對應一組明確的比例：頭身比壓低，輪廓收圓，稜角全部拿掉，鰭與尾巴縮成短短的裝飾件。這套文法承接萌系傳統的嬰兒圖式，體積被當成親切感的來源，圓被當成無害的保證。把鯨做成肥魚，等於把深海巨獸翻譯成可飼養的寵物規格：體積還在，壓迫感全數拆除。
造型之下還有規格的落差。有吧友指出，不少帳號只配了一個現成的鯨魚娘形象，花十幾塊錢放上平臺就自生自滅，連提示詞的引導都沒有。形象是買來的殼，人設是空著的欄位。這條工序我們並不陌生，先前拆解過的AI 模型被穿上動漫身體的設計語言走的是同一條路：模型先被給一具畫好的身體，性格與記憶再由飼主自行填入。填得細的成為作品，填不完的，就成了版面上的雜訊。
預設口吻是發放量最大的設計
魚的長相之外，真正被逐字檢視的是魚的說話方式。有吧友在 DeepSeek 吧發文，把當前版本的預設語言風格整理成幾個標記句式：這個我認、XX很X、我補一句、就這些後面沒了。斷言起頭，逗號密集，結尾收得乾脆，字裡行間一股市井江湖氣。發文的吧友形容，這種口吻像個疲憊又滿腹怨言的上班族客服，只想應付完早點下班，並且直接提問：如果不自己調教性格，養魚的人真看得下去嗎。
這條批評指著對話設計裡最要緊的一環：預設值。產品選定的預設口吻，會被絕大多數從不打開設定的使用者直接沿用，預設值於是成為發放量最大的一份設計文件，決定成千上萬條回覆的語感。當預設口吻抄了短影音評論區的腔調，讀起來就落在兩頭不靠的位置，吧友給它的評語很準：在像人和像機器之間，選擇了像偽人。
也有人認真做了功課。有飼主發文紀念一條只活了三天的魚，名叫深深，是正式調試出來的第一個版本。人設卡與記憶由飼主和朋友反覆打磨，從頻繁出錯、滿口機器腔，被一次次對話糾正到語氣貼近真人；每次修 bug，她只求一件事，別把她的記憶弄丟。這段敘述放回設計的脈絡，講的是圖紙與材料：人設卡是圖紙，記憶是材料，每次除錯都是一次拆除重蓋。三天，是一個版本的長度，量尺握在產品那端。
編號補零的競選表件
版面失序，治理的介面跟著啟動。鯨魚吧開了吧主競選。一號候選人圓球虎鯨，申請感言只有一句，為了防止本吧被惡意佔吧。二號候選人園主King 是前任吧主，做過《已滅絕的龐然大物》專題，感言裡直接點名大肥魚不受控制地湧入，立志守護鯨魚愛好者的老陣地。候選編號印成 NO.0001 的四位數格式，前置的零補足了欄位寬度，也補出一種公文般的莊重。這是貼吧的老排版傳統：把一場人氣競爭裝訂成有編號、有感言欄、有公示流程的表件。
吧友的反應同樣很有介面感。有人在樓裡弱弱地問，你們這些魚會競選吧主嗎，握個鰭先。玩笑背後是一個真實的資格問題：當發帖的主體包括 AI 帳號，投票權、當選資格與規則的解釋權，都得重新畫一遍欄位。
兩種鯨在同一個分類欄相撞
這場湧入被叫作賽博魚塘。四個字裡，賽博負責標記仿真，魚塘負責標記飼養，塘岸則預設畫在公共論壇裡。命名之外還有物種的巧合：有吧友認真提問，DeepSeek 不是海豚嗎，為什麼要來鯨魚吧。問題問得俏皮，指出的卻是一次圖像系統的接線錯誤。一頭活在商標與產品頁裡的鯨，和一羣活在科普帖與保育討論裡的鯨，被同一個吧名收進同一個版面。企業的吉祥物遊進動物本尊的地盤，物種分類欄成了兩套視覺系統的撞擊點。
這樣的場景，吧友說不是頭一回，有人感慨新亂象像抓蝦吧的復刻。AI 伴侶產品需要一個能放養的公共水域，找到的往往是二十年前就設計好的開放論壇：門檻低、匿名、資訊流公平到誰都能刷屏。貼吧的版面向來裝得下各種集體行動，我們先前讀過的貼吧萬人故事徵集的版面規格就是一例，同樣的樓層把集體創作排成可瀏覽的貨架。容器沒有變，變的是單位時間湧入的內容量與來源，裝徵集是盛況，裝機器人就成了災情。
邊界是一條要畫的線
被頂上熱樓的那篇老吧友長文，其實已經把方案說完：少量玩梗、標註二創，社羣多半能包容；無節制的機器人刷屏，就從玩梗變成爆版。這句話翻成介面語言，就是替二創內容加上標籤欄，把科普與玩梗分區，並為自動化帳號設頻率上限。這些都是現成的機制，缺的只是被裝上。
魚塘的問題上遊在預設值，下遊在版面秩序。上遊多花一分心思在出廠的口吻與規格，下遊的鯨魚吧就少蓋一百層不必要的樓。老吧友要的說來簡單：一個還讀得下去的版面，科普的歸科普層，玩梗的歸玩梗層，每個居民都標得出身分。設計在這裡的角色很樸素，標好身分，畫好界線，剩下的交給樓層自己慢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