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最大爛尾樓22年後:70歲業主報旅遊團,80歲的努力鍛鍊……


廣州最大爛尾樓22年後:70歲業主報旅遊團,80歲的努力鍛鍊……

2021-01-08 新浪財經

來源:金融八卦女

樓市里有許多關於財富的傳奇,傳奇背後的陰影則是爛尾樓。90年代,一批臨近退休的市民攢夠半生積蓄,買下廣州澳洲山莊建於山坡上的「半山豪宅」,也成了「廣州最大爛尾樓」的業主。

20年過後,仍有20餘戶老人住在這裡,在雜草叢生、沒有乾淨用水、現代管理方式徹底失靈之處,試圖自建一套生活。令人意外的是,除了繼續等待重建,老人們在這裡也找到了前半生某些被忽視的自我。

1。

/ 到山頂去 /

「噯,我凳子哪去了?」

早上9點,84歲的強文華對著山頂一個空空的廢棄崗亭發愣。他撿來放在這的塑料凳子不見了,每天爬好山要休息的。

廣州東北郊的金坑森林公園內,一個名爲「澳洲山莊」、占地986畝的小區里,每天都有3位八旬老人相聚在山頂。小區爛尾二十餘年,業主羣體的年齡層特點逐漸分明:60來歲的業主忙著維權,70來歲的業主準備最後報次旅遊團,80來歲的業主在家門口努力鍛鍊著。

散步不需要提前約定。7點45分,家住四樓的退休水電廳職工強文華開始下樓,經過一樓的87歲的退休教授馬敏莊家門前時,她總是剛好拉開了鐵閘門。走到C區主幹道上,迎面會走來85歲的退休船員梁祥生。三個老人不用電話,不看時間,全憑本能,但總能半道遇上。

3個人3根拐杖,不止是爲了撐住膝蓋,還用來自衛。二十多年了,那根拐杖習慣在邁步前伸進前方瘋長的雜草中,防止遇見一條沉睡中的蛇。竹葉青、蟒蛇、翠青蛇——更多時候人分不清,退後一步,掄起拐杖就打。

「肯定是保安拿的。」老梁推測。不然,在這種地方,誰會去動凳子呢?

老強想來想去,「可能有一些人對我們有意見。」

誰呢?排除下來,也只有住在山頂別墅里的開發商胡耀智了。偌大一個別墅區,只有老闆一直住著,其它的別墅里都住著雞。他想,是老闆看幾個老漢天天坐他家門口吹牛,嫌「不雅觀」。

山莊爛尾之後,這座斷了電的龐然巨物依然維持著微弱的秩序。一路沿山往上,到山頂時設有保安亭,盤問每一位想越級往上的生人。最初房子依山而建,越高的房子越貴,山頂東側的房子能臨望湖泊,只賣給香港地區的買家,山頂西側是別墅區。山莊裡遊蕩著許多野狗,住在山坡下面的狗不敢上山,住在山坡上面的狗也不會下山。

然而,爛尾之後,回山頂房子的路變成最難的路。當年按不同等級以不同價格出售的房屋,交付的成果卻完全隨機——有人的房子勉強能住,有人的房子至今還是瓦礫堆。臨湖的香港人的房子,窗外已被瘋長的樹木擋滿。

老強和馬敏莊住在位於山坡中下段的C區,老梁住在山腳的A區,每天早上,老梁是最早動身的。他步子最快,幾乎能趕上年輕人,一路上話不停,老強說他「酒葫蘆一樣咕嚕咕嚕」,從地里被偷摘的荔枝果,到電視上被抓的貪官,到女兒的婚姻生活。老強眯眼聽著,只聽清半句就咧嘴笑。

馬敏莊總是落在兩人後面。老強跟馬敏莊話說的不多,「我喜歡跟農村出來的(人玩),城市的人講起話來轉彎抹角。」老強說。他現在是芝麻油和地瓜養生法的堅決擁護者,前者使他在一頭白髮中撿回了幾根黑髮,老梁也被他說動,推薦給馬敏莊的時候,「馬老師不相信我」。

老梁雖體能發達,卻眼神不佳,十多米以外就看不清了,有時一隻腳正要踏上狗屎,被身後的老強緩緩拉住。

每當腳下的狗屎出現,他們會再次想起山頂別墅里的人。自多次被列爲失信被執行人,限制高消費後,胡耀智就在別墅里一住不走了。雖然人們不常看見他,但他的氣息無處不在,比如他的金毛狗羣——狗羣由山下的幾處保安分別豢養,落下居民們所憎恨的遍地狗屎。

這會兒,沒有凳子的兩個老頭就坐在山頂崗亭的基座上,馬敏莊站在一旁。她再次習慣性地望向身後方,如今被密林遮住的某個方向。

22年前,站在這裡就能望見後山下一片碧綠的湖。從此處沿一條大道往下,就能一路走到金坑水庫旁。過去,免費班車總是將他們從廣州市區一路送到澳洲山莊,再由穿梭巴送到水庫。家中遠近都知道他們買了一處依山傍水的好房子,節假日,親戚成羣來遊船、垂釣、放煙花,在水上餐廳吃釣上的魚。

他們曾經住在只在洋畫報上見過的豪華山莊中。小區爛尾二十餘年後,人類蹤跡退卻,動植物奪回了它們曾經的領地:高過樓房的樹枝伸進破窗,白蟻啃空了房門,野狗在只搭了框架的危樓里長跑,叫聲在整排樓的空洞中迴響,如警鐘長鳴。

2。

/ 山坡上的新秩序 /

已經是第四天沒見著梁祥生了,這是自今年起3人一起爬山後沒遇過的。這天早上,剛剛出門的馬敏莊只碰見老強,緊張起來,「老梁沒事吧?」

「不會有事吧。」老強淡淡地。爲了等那道身影出現,他已經在C區主幹道上走了個來回,下山去找老梁嗎?算了,他調轉頭準備回家了。

於是這天,只有馬敏莊繼續往上。

她選擇了一條不常走的線路,一路用拐杖撥著路上的雜草,「幾天不走就又長上了」。長期以來,居民在與自然植物爭奪棲息地的過程中,維持著一種微弱的此消彼長的關係。野藤總在人走後將道路重新鋪滿,她便一邊行進,一邊將其連根扯斷。

當初買房子,她貪戀的就是這裡的自然環境——澳洲山莊四周環繞著萬多畝林木青蔥的山嶺和2000多畝湖泊,呼吸里都是森林的溼意。

澳洲山莊的購房者們大多抱著和她相似的想法。1996年,澳洲山莊開售時,購房者多是剛剛退休或臨近退休的市民。一來,以當時居民的普遍收入條件,青年人很難有能力購房,二來,澳洲山莊較優惠的付款方式與適宜養老的自然環境,很符合這些擠住分配住房幾十年,隨著家中人口的增多而不得不考慮分家的老人的需求。

馬敏莊依然保留著1998年看樓時收到的宣傳冊。讓她滿意的除了這裡的先天環境,更重要的是人對自然的駕馭管理——小區穿梭巴士隨叫隨到,水庫上遊船來往,還有餐廳、購物廣場、游泳池、網球場、小型動物園。開發商還承諾,在這之後,周圍環抱的山嶺和湖泊也都會被開發成旅遊項目,成爲「都市人的後花園」。

這是很久他們以後才意識到的——「都市後花園」一刻也離不開周密的物業管理。由於住宅都建在山坡上,當巴士停駛後,住戶首先發現自己下山買菜都成了問題。

由於經營不善、資金鍊斷裂,澳洲山莊項目自2000年開始爛尾,後期在建樓房陸續停工。巨輪不是一夜擱淺下來的,馬敏莊記得,先是往返廣州市區的樓巴開始減少,再是取消,然後是山莊內部的小巴停止服務,物業和維修服務逐漸無人響應,餐廳、商鋪陸續撤離,停水停電愈見頻繁,業主們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澳洲生活」最終只持續了一兩年。

大批入住的人搬走了,只有二十來戶居民留了下來,包括馬敏莊。爛尾初期,馬敏莊打過一陣官司,「那時候我剛退休,還有力氣」。兩年奔波下來毫無進展,維權小團隊也漸漸散了。隨著年邁,她不再外出,在這間沒有房產證的小房子繼續住了下來。

在最初的廣告中,開發商描繪了一種「住在田園,遠離城市汙染」的生活方式,現在,汙染成了她最擔憂的問題。

自來水龍頭常流出帶有鏽味或漂白粉的髒水。生活垃圾大部分時間無人清運,她所住的C區的垃圾被就地堆放在該區入口,蚊、蠅、蛆、蟑螂和老鼠孳生。山莊的綠林之間常傳來刺鼻濃煙,那是某處就地焚燒人類垃圾的氣味。

不少業主羨慕500米之隔的金坑村,村莊入口就是3台分類垃圾桶,街道潔淨,連房屋外露出的水管都是嶄新的。

有些業主搬走幾年後再回來,發現已經找不到家門了——C區後排以及D區、B區許多樓棟的入口,已被雜草與亞熱帶植物的寬大葉片堵滿。空樓里門戶大開,許多房間歷經多輪小偷掃蕩和流民暫住,只留下一些不值錢的東西,比如夫妻的結婚照相框、蜜月相冊,然後是嬰兒的照片、壞掉的嬰兒車,孩子一年年長大,膠片上的時間到孩子2歲時戛然而止。

現在澳洲山莊向業主們展示了真正的自然,並重新界定了從屬關係:在這裡生存,首先需要一種忍耐——要小心蚊子、虻蟲對人裸露皮膚的圍攻。下午6點之後出門,除了要帶拐棍防蛇,還需帶上手電筒,路面5點半之後就黑了。當然,居民一般不會在6點後出門。

山莊內雖然還設有物業部門,但形同虛設。沒有快遞員會進入山莊。他們頂多將貨品送到山下的馬路邊。防疫期間,山莊也僅僅是在門口增加了保安登記出入的措施。

在脫離安全與生活保障的環境裡,這個小社會架構起另一種關係模式。

更多的尊重屬於更多的施與者。在馬敏莊看來,這二十多戶人的意見領袖是住在山腳下的74歲的退休銀行職工劉永廣。用一輛7座的麵包車,他從2009年開始每周三載著馬敏莊等業主去十公里外的鎮龍菜市場買菜,滿滿一車人有時坐超載,直到他前兩年換了新車。逢年過節,業主在他家彈鋼琴、唱歌,鋼琴聲傳進山林里很遠的地方。

山莊住戶裝電話、電視信號,也是劉永廣在聯繫。裝電視的過程最不順利。市有線電視、省有線電視的工作人員都來過,來了一下就走了,沒人願意投資爲一個爛尾的小區裝設備。劉永廣挽留他們,「我們有幾十戶呢。」對方笑了一下。

最後還是回到鎮上解決了問題。隔壁鎮有做衛星電視的人,劉永廣請他們給家家戶戶房外安上了一個「衛星鍋」,「能收到一百多個台呢,很穩定」,他很滿意——除了打颱風、下暴雨、天空雲層太厚,抑或衛星信號受不明干擾的時候,家家戶戶面前的電視就齊齊花掉了。

沒有電視就不看了。有時一併還加上停電——那就提前睡覺。爲應付停水,每戶已習慣自備塑料桶儲水,飲用水則在山下泉眼處接水解決。住一樓最擔心蛇入家門,馬敏莊就在窗邊、門口撒上一道雄黃。

新的秩序慢慢形成。去年,爲與子女分開居住,C3棟一樓的業主楊國鋒和孫凌玉夫婦搬了回來。孫凌玉發現,這裡的居民與居民之間維持著一種緊密卻又彼此獨立的關係。來了不久,她就認識了山莊裡的大部分老住戶——在這裡,散步的人每天互相問候,出門辦事也會告知隔壁一聲,但除此之外,他們大部分不知對方全名,對家事不打探也不好奇。

孫凌玉很快摸通了每個人的習性。老住戶們的生活都非常有規律。每天下午4點左右,太陽稍落,山莊出了聲響,一些拎著鋤頭的老人從各處冒出來,淋肥、澆水,更多的是在除草——三天不除,菜地就會再次被野草侵占,因此他們必須持續地舉起鋤頭,才能繼續邁前一步。

楊國鋒夫婦很快融入了這裡,並加入了某種奇異的合作梯隊。現在,每逢停電,樓里最年輕的70歲的楊國鋒就開著車去鎮上買蠟燭,回來幾家各送一點。每天清晨,拉開鐵閘門,孫凌雲習慣性地向左一望,看隔壁87歲的獨居老人馬敏莊是否在7點拉開她的鐵閘,有時晚了一點,她便假裝散步過去探頭。菜地豐收了,夫妻倆分別送一點給老強和馬敏莊,有時掛在門上就走了——直接送菜大多時會被拒絕。

時間再往前拉10年,年輕一些的馬敏莊和老強則常爲一位90多歲的獨居老婦人送菜,如今那位婦人已經長眠。

老強也有他回饋「社會」的「一技之長」,他最擅長種樹。當初開發商劈山建房,未做好綠化就爛尾了,房前荒草不能遮陰,夏天烈日如焚。老強拎著小桶在C區植了許多灌木和喬木,還在房前一字排開十多顆白玉蘭樹苗,十幾年下來長得遮天蔽日。開花時節,白玉蘭花在傍晚開始釋放香氣,飄進他位於四層的家,「很舒服」。

但鄰居們手動砍了幾棵玉蘭。還有一棵竟因砍不斷而把樹皮削了。「想來傷心。」老強說到這,緊閉起眼,嘴裡翻來覆去勸自己,「沒什麼好生氣」。

馬敏莊給了一個砍樹的理由,她認爲樹的位置整體離樓太近了,遮陽蓄蚊,忍耐許久下了手。門前的樹長期影響著一樓居民的生活。她沒好意思跟老強說。

每到下午4點左右,隨著老人們紛紛出門下地,焚燒雜草,老強位於四樓的屋子則開始煙霧瀰漫。與我談話的下午,我眼見著老強背對著陽台坐著,被黑霧越罩越厚,慢慢看不清他整個人。他嘿嘿地笑,「他們應該是在點火熏蚊子」。

一樓的鄰居不知道四樓是這番景象,四樓的鄰居也沒好意思跟一樓說。

3。

/ 被戰勝的蟑螂、膝蓋與時間 /

老強還是沒忍住下山找老梁了。

一段下坡路分成許多個小節,緩慢挪動。70歲之後,失去骨內黏膜的膝蓋骨隨著每一次邁步而互相削磨得生疼,但一定要走,痛到麻木就好了,「停下就真不行了」。想到20年前,買菜回家,經過山莊入口那段約成45度的數百米長的陡坡,「二十幾斤菜,我一口氣就拉上去了」。

走到老梁家門口,門前平時總有一個戴草帽的身影的菜地空空如也,喊了幾聲沒人應,老強悻悻地挪回家了。

在這裡獨居,老人最擔心出事了沒人看見。老強晚上睡覺不敢關門。大樓漏水,家裡地板被水泡脹了,木門要極使勁才能關上,他有房顫性心臟病,怕突然發作時打不開門。睡前,就用凳子抵著門,上面放個熱水瓶,這樣即使來小偷,熱水瓶一砸下來人就聽到了。

老強同樣有心臟病的兒子勸他回廣州,他不肯,「我講不要,我在這裡有山有水很舒服。「他還把兒子勸來這裡養病,「我講對你身體好。」

兒子住了兩個星期走了。有妻有孩要照看,又不像老頭一樣沒事幹。走的時候,老強跟兒子揮揮手,讓兒子平時不要老來看他。「我(這個身體情況)管不了你了,我也不用你們管。大家都管好自己。」

房子是妻子買的,沒跟老強商量就把首付交了,買完一天沒來住。剛收房的時候山莊熱鬧,一家人來吃水庫魚、放煙花,活動結束妻子就回去了。老強把自己留在這裡,覺得新房不住浪費。他有時候跟妻子吵架,「將近3000多塊錢一平方(比廣州貴),不好在廣州買?」妻子不吭聲。

到處收些淘汰家具,老強在澳洲山莊安好家。即使收入已大有改善,過去的飢貧記憶還烙印在他身上,20世紀50年代末,農村的貧苦孩子強文華借政策便利讀上大學,被安排學習灌溉,上大學是爲了脫貧,但貧困的情況隨時會因外力再次發生。這場人生充滿「唯一的選擇」,結婚在當時算晚婚,30歲時經人介紹才結上,見了面只交流一句話,老強問,你嫌不嫌我家裡負擔重?

這樁婚姻,好似同苦不能同甘。兩個人金錢觀不一樣,花錢花兩個帳戶,改革開放後日子好過了,妻子樣樣都要最好的,光電視機就換了五六個,兩人好像就從換電視機開始走上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軌道。有時候老強想起爛尾樓的事情正要埋怨,想到房子的錢是妻子和女兒出的,也就止住了嘴。

離開家人居住,最大的好處是不用吃隔夜飯了。跟妻子、兒子、女兒、媳婦、孫女在一起,家裡總有剩菜,丟了痛心,只好自己吃掉。孫女買新鞋丟了舊鞋,老強撿回來,「你的鞋子好不好給爺爺穿啊?」

一家人待在一起總有矛盾,獨居後,他覺得自己心臟病都減輕了,血壓也降了點——只要沒想起被砍的樹。老強樓下一戶人家最近在安裝自來水管,又有老人要搬過來了。老強跟人攀談,覺得和自己情況差不多——人年紀大了,越來越覺得待在子女家不方便。雖然別人不說,心裡總敏感地察覺到「爺爺」、「爺爺」像個負擔。

城市裡沒有他能插手的地方。「《讀者》,我拿給孫女看,我說看這個學寫作文,她不看。」老強望著他一柜子的老雜誌可惜。

山莊裡的日子清閒,他就把過去因爲工作忙買了沒看的雜誌和書一本本看完,看完一本記下日期。書柜上的一張大掛曆,是他生活里的「大事記」,10月5日這天,寫著「種三顆榕樹」、「女兒電話1分鐘」。掛曆背後的一張紙上,是他「2020年共計」滅蟑螂的戰績,一筆一划10個「正」字,傷亡蟑螂50隻。白色的粉筆蟑螂藥在牆壁、門框、碗櫥櫃攔上一道道「死線」,現在蟑螂已經戰沒了。

10月4日,這個他在日曆上寫下「廣州」的日子,他去第一人民醫院看望了妻子。妻子已經是第二次中風了,他講了一大堆話,也不知道她聽不聽得見,她「哩哩囉囉」回幾句,他也沒聽懂。走的時候,她對他招了招手。「她比我小,77歲,她自己這條命自己搞。」一生的陪伴就到這了。

老人們在這艱苦的地方獨居,屢勸不走,外人總不理解,但年邁的居住者們自有所獲。和馬敏莊同樣在澳洲山莊買了房的還有她的三哥、表哥還有表妹三家人,都在山莊爛尾幾年內搬離,回去後也勸她搬走,馬敏莊不願意,她已經建立了自己的生活。剛搬來澳洲山莊時,這位化學教授一本化學書籍也沒帶,卻沉迷起兒時背過的古文。早上爬山的時候,她常揣一張抄有古文的紙片,最近默誦的是《三字經》。

總結自己的人生,她說是「晚了20年」。87年的歲月里,似乎只有1980年後的人生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那一年她從青年時參與「建設大西北」時任教的蘭州大學回到南方,爲此與那位疏離的丈夫離了婚。現在,她想在自己選擇的房子裡度過晚年。

住在C9棟一樓的吳姨同樣不願意搬離小區,從80歲住進來,到95歲時躺在自己朝向小院的小牀上離開人世。吳姨早年喪夫,帶孩子生活的寡婦在農村受盡排擠,一家人每天睡在爬滿蜈蚣的草蓆上,小女兒對母親允諾,往後再也不熬窮了,等我賺錢給你買大樓。

女兒用所有積蓄換來這套新房,80歲老人住上了「大樓」,逢人便稱女兒好,只是獨居的困難隨著年紀慢慢凸顯。90多歲的一天傍晚,她在家摔倒,到天亮才爬到電話機旁,女兒趕到醫院時,只見她滿臉鮮血。即使如此,她也不願離開新房跟孩子們回去。房子爛尾了,她比女兒更心痛錢,總說這下更要好好住,「住一天賺一天。」

母親在這裡的全部生活就是種地,小院裡果樹、菜園與花草繽紛,一度成爲山莊最漂亮的院子。

爲打發山上的時間,74歲的劉永廣學會了用Excel表格編輯相冊。

先是製作家庭相冊,頗有成果,之後他通過各種渠道把自己從小到大的同學、參加援越抗美的戰友找出來,搜集他們所有的照片,拼貼出一個個隨時間推進的故事。其中《廣州青年勞動大學成立50周年紀念相冊》一冊耗時兩年,相冊里不僅記錄著學校里的故事——共產主義勞動大學的辦學熱情下的青年人們怎樣學做農活,甚至連學生們的畢業分配去向、校友內相互婚配情況也有所記錄。

最忙的時候,他像年輕人一樣熬夜,找來老同學一起連夜挑燈校對,完成一稿後,還交予每一位班級代表核對。

現在,一到同學會,一羣老人對他拍肩膀、握手,提起相冊,「我沒有忘記你」。人們跟他講,有了這本書,才感受到「我們還存在」。這間勞動大學僅辦了8年即被取締,就在他們畢業不久。

現在,這本相冊作爲廣州青年運動歷史的憑證,在廣州歷史博物館和廣州圖書館裡各留存了一本。「把我們還原了,」劉永廣說。於生命晚年,劉永廣們意外地擁有豐裕的、幾乎完全屬於自我的生活,遠離無法兼容的代際關係,重拾兒時愛好,或沉湎回憶——在一座座爛房子裡。

就是電腦把眼睛給熬壞了。劉永廣5年前做了白內障手術,損失共計:打壞兩部印表機、兩台電腦、兩個光碟機。

4。

/ 和房子一起老去的開發商 /

下山回來的馬敏莊路過幾家老居民的門前,每遛到一家門前閒聊幾句,最近的話題都在圍繞同一件事,從今年初開始,山莊旁邊的金坑村實行舊村改造,村民領了補償費遷出,一些人租住進了澳洲山莊的C區與A區,廂貨車與摩托車直接軋過居民們的菜地,整日喧譁。辛苦維繫的鄰里關係就這樣被「新移民」破壞了。菜地的主人們倆倆聚在一起,憂愁現在這日子怎麼過下去。

在另一邊,在他們的「新房」前圍坐打牌的村民不認爲自己侵占了別人的領地。「地產商才是最野蠻的」。在金坑村,一位皮膚黝黑的老伯告訴我。事實上,他們比城裡人更熟悉這片土地,30年以前,金坑村的谷洞村村民在這裡砍柴、種樹,死去的家庭成員就葬在這座山上。開發商到來後,村子裡強行收回了村民承包的林地,包括這位老伯父親種的桔子林。隨後,挖土機填谷鑿山,將老墓碑一個個推平,山林變成城市居民的窗前風光。

他也正在尋覓租住地,但不考慮住澳洲山莊,「沒錢才去那住。」他說。

隔壁的村民都對澳洲山莊爛尾的事跡有所耳聞,聽聞那裡住著一位不太會做生意的開發商。

「他完全沒能力了。」業主代表朱姨在一次業主聚會後疲憊地告訴我。近些年,有些新聯絡上的業主對她大罵開發商胡耀智,朱姨說,「你就是把他剁成肉醬也沒有用,我們只能靠自己起訴維權。」

1998年,由於公司財務吃緊,胡耀智懇請業主向銀行辦理按揭,提前支付樓款,並承諾由澳美公司承擔貸款利息部分。大部分業主同意了。然而,2000年之後,資金鍊再出問題,胡耀智公司停止爲業主支付貸款利息,也並未通知業主,導致超過1000戶業主被銀行起訴。業主不僅沒收到房子,還被銀行告上法庭,悲憤之中,有一名業主因此自殺。

山莊爛尾時,D區、E區許多樓棟還處於框架狀態,收到現樓的業主也幾乎都辦不了房產證。告開發商的官司基本上都打贏了,胡耀智接下了雪花般的敗訴文件,一臉苦相,「要房沒有,要命一條。」朱姨記得,早期的胡耀智對業主沒有一句道歉,甚至常因業主向媒體曝光山莊情況而找他們的麻煩。2012年,老梁在接受廣州電視台採訪時提到了山莊的停水停電問題,由於胡耀智認爲該水電問題被過分誇大,命人切斷了他家的水電。

2013年,轉機出現。在政府的牽頭下,澳洲山莊進入重建的部署工作。隔年,胡耀智自山莊爛尾後首次公開露面,他穿一件亮藍色的夾克,喜氣洋洋地與聚會上的業主握手。當時,以爲重建在即,許多業主對他友好了一些。但至此之後,山莊一直遲遲未見動工,人們對他再沒信心了。

從澳洲山莊建設伊始,胡耀智就在裡面住著,直到現在。他對我解釋,「我不能走,走就證明我有犯罪嫌疑,我必須(對政府)有問必答。」他邀請我去看看他的菜地。欠下巨額債務後,胡耀智培養了新的愛好:種菜、挖土。

在保安隊長的摩托車後座上,我一路沖向山頂,來到一大片經營不善的菜地前,此處雜草茂盛,一些被太陽烤焦的南瓜藤懨懨地搭在架子上。保安隊長介紹,別墅區里,道路兩旁的樹幾乎都是胡耀智自己栽的。我想起C區某業主對我反映的一件情況:胡耀智把C區花園裡的桂花樹和榕樹挖跑了好幾顆,移栽到他自己的別墅區去了,對於此說法,保安隊長對我表示不可信。

我們沉默下來。幾隻胡耀智養的雞從我眼前跳過。這些天裡,我已經聽過太多的存在於居民與住在山頂的人之間的傳說。這些真相與謬誤彼此纏繞在一起,成爲山間居民日常想像活動的一部分。

1991年,胡耀智在澳大利亞經營服裝生意,因招商引資決定回國。他以5-6萬一畝的價格,買下了這座山區986畝的土地,「希望把這個項目做到廣州第一。」那時候整個城市鋪天蓋地都是他澳洲山莊的廣告,「連碧桂園和恆大都還沒冒出頭。」

「我那個年代是因爲銀行不支持」,他總覺得自己離許家印只差與時代熱流的一次錯身。

而在許多業主代表看來,將盤子鋪得這麼大的開發商胡耀智,實際上只有「生產隊長的能力」。

朱姨的住處靠近山頂,她經常碰見他拿著鋤頭,穿著沙灘褲,一雙大腳踩在大號的拖鞋上,指揮鉤機在山上挖土,或帶著一羣工作人員在山莊裡掃地。隔一會再看,三分鐘熱度的老闆不見了,工程挖開就停在那裡。

種菜始終無法真正排遣他身上巨大的壓力感。2016年,據業主代表喬先生介紹,胡耀智公開發布了一份《敬告澳洲山莊全體業主書》,交代了導致爛尾無法盤活的「真相」——山莊的地被「騙」走了。2004年至2011年,爲從爛尾中脫困,胡耀智多次將澳洲山莊裡的若干個地塊以虛假仲裁的方式轉讓給了另一家公司——廣州方興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隨後,兩家公司陷入無休止的利益爭奪。胡耀智以此向業主首次示弱,希望業主能幫他想辦法。

2019年,方興公司向法院申請宣告胡耀智的澳美公司破產清算,法院受理,得知消息的胡耀智馬上就中風了。後來,喬先生再見到的胡耀智拄上拐了,人一下就老了許多。

業主代表羅潤甜說,胡耀智總是抱怨自己被合作方欺騙,卻從來不承認自己的失誤。有時坐下來談話,一張憨厚的胖臉擠出許多眼淚,「我這輩子最後要做的事就是給大家把房子重建起來。」

而對一些老居民而言,時間長了,胡耀智不過成了一位老鄰居。

吳姨在山莊居住的十多年裡,胡耀智總帶著錦旗、抗相機的記者去吳姨的小院參觀,向大家介紹,這位老太是「山莊一寶」。老太太不知道內情,經常告訴女兒,老闆來探望,送她澳大利亞的禮品,還拍好多照片。老人喜歡有人記得自己,每次都很熱情地給胡老闆沏茶。

「肯定是利用她買假廣告嘛。」女兒羅潤甜心知肚明,又沒有什麼辦法。自己工作忙,她托胡耀智安排保安多爲留意母親的情況,胡耀智也照做。母親走的時候,胡耀智特意打來電話,說自己人還在澳大利亞,希望讓山莊經理過來代爲弔唁。

今年中秋節前後,早上爬山的老強和老梁在別墅門口碰見胡耀智,胡耀智便使保安去他家裡取來兩盒月餅送給老人。隔天,老強便拎著小鏟把他別墅門口的一些桂花樹下的雜草都清理了。「我講我也不好意思白拿你的。」

胡耀智的電話號碼20多年未換,這些年不斷地有人打進來,追著他要房子或賠款。像撫慰別人或撫慰自己,他的彩鈴一直用著同一段緩慢的古箏與滴水聲。三十年過去了,他的妻兒都在國外,一年見不上幾面,「孩子小小我就過來了。」

偶爾,他把孫女接來山莊,帶著孩子看挖機挖土。見到業主,這位住在別墅里的人總是說,希望大家多回來住,看風景多好。

這位清閒的老闆已經卸下了許多包袱,一同卸下的還有他的權力。據公開的工商登記資料顯示,澳美公司的香港母公司的大部分股權已發生重大變更。2019年9月,新的大股東宏宇集團派出代表與澳洲山莊業主溝通表示,宏宇集團已於2016年成爲香港澳美公司(澳美公司母公司)80%的絕對控股股東。

宏宇公司對業主承諾,只等胡耀智的澳美公司與方興公司之間的地皮權屬糾紛解決,重建便有希望。

爛尾早期,也是胡耀智的公司經濟最困難的時候。2004年左右,因爲拖欠電費,供電公司將山莊的電線剪了——居民交的電費則被胡耀智用來堵別的錢窟窿了。胡耀智拉著增城供電局有關負責人衝到馬路上,哭喊,「再不供電,我拉著你一塊撞車死了算了。」

老梁當時就在旁邊站著,他將這一幕複述給我,沒有恨意也沒有同情。

二十多年裡,對這位山莊的老鄰居,居民們從一看見他就罵,到現在罵也罵不出來了。有時,胡耀智想弄點小事業,在山莊裡找人開釀酒廠,酒糟用來養豬,養豬造成水土汙染,業主找環衛局投訴,把酒和豬都攆出去了。「雞其實也不給他養,他現在還在偷偷摸摸養!」老梁說。但業主們懶得管了。

胡耀智也從中年人變成了老人。

5,

/ 記住我 /

一個星期後,3個老人終於重聚。這天,3個老人上到山頂後,迎風坐在坡上歇腳,「以前那裡有廟,有涼亭,早上9點就有幾十個人在這裡打麻將,吹牛,多好的。」三個人三根拐杖,給我指向前方雜草叢生的某處,像三根魔法棍。

很多市民都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有個「廣州最大爛尾樓」,本地新聞報導過幾次,周邊街坊談起來也同情,但沒有人知道樓裡面的故事。「裡面還有人住吶?」聽到這,將我送到澳洲山莊山下的本地司機很驚訝地問。

一個星期前,一個業主帶著我找到了山下老梁家門前,大喊幾聲,沒人應,一往裡走,老梁正戴著老花鏡坐在坡下修窗簾杆呢,一根線在滑杆上靈活地穿來穿去。女兒要搬來暫住,他正忙於爲其修繕房屋,實在沒空上山。「我給老強打電話了,他不接。」

「我一天只有下午6點開機,晚上9點就關機了」。前一天見面時,老強坐在一團煙霧裡笑呵呵地對我說。老強下山來找老梁時,又不巧老梁出門爲女兒辦事了。

但無論如何,這天,老梁再次出現了。早上,相遇在C區主幹道上的三個人咧開嘴,老強覺得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路上,老人們又說起最近聽年輕些的業主給的小道消息,說重建有望。如果今年重建,5年左右就能分到新房子。「我們還能不能活5年?難講。」老強說。無論如何,這些老人的20年月供都還完了,比爛尾的時間還早幾年結束。

老梁私下跟老強講,曾經,幾天沒有上山,一位住在他家後方的老太特意跑到他家門前張望,看看他是不是生病了。老強笑呵呵轉述給我,「老梁心裡就很高興,覺得你們沒有忘掉我。」

本文刊載於《智族GQ》十二月刊,略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