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媽的酥油燈


阿媽的酥油燈

2020-12-23 正北方網

1982年,我在西藏日報社任副總編輯,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聽到一個關於酥油燈的故事。幾十年來,這個故事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一天,天寒地凍,路面因積雪而變得很滑。部隊的三輛軍車前往當雄雷達站運送物資。在一個轉彎下坡處,第一輛車忽然發現坡下來了一羣牛羊,司機連忙踩下剎車,結果車輪在冰上打滑了,碰巧放牧的小伙子衝上道路驅趕牛羊,失控的汽車撞倒了小伙子。後面的軍車立即掉頭將受傷的小伙子送往當雄縣醫院。遺憾的是,小伙子因傷勢太重沒能搶救過來。

出事後的第二天,八名解放軍把小伙子的遺體送回阿媽拉巴家,她才知道自己的兒子出事了。拉薩西郊大站的副站長、肇事司機和其他幾名士兵來到阿媽拉巴家。肇事司機手捧哈達、身背大米、肩扛茶磚、懷揣一萬元現金,連長帶頭跪在阿媽拉巴面前賠罪。阿媽拉巴連忙將連長和士兵們一一攙扶起來,說道:「你們是解放軍,過去進藏受了苦,現在運送物資還是辛苦,你們已經夠好了。你們送來的東西我一概不能要。這錢若是國家的,請用於軍隊開支;若是你們個人的,建議拿到寺廟供燈吧!」

事故發生後的第四天,阿媽拉巴依照藏族習俗爲兒子舉辦了喪事。她把兒子放牧的牛羊賣了三十多隻,換得的錢除用於喪事開銷之外,大多布施給窮人。剩下的牛羊交給親戚代管,她則在家中默默地爲兒子點上了一盞常亮的酥油燈。

我們驅車來到阿媽拉巴的家。她是一位樸素謙和得沒有任何特點的老人,瘦小,黝黑,背已經很駝了。她的家是一棟牧區特有的矮小土坯房,只有一扇窗戶,屋子裡很暗,卻有一盞明亮的酥油燈供在佛龕前。燈光照亮整個屋子,一位喇嘛盤腿坐在藏式木牀上,閉目專注地祈誦著超度經。

拉巴阿媽請我們在屋外坐下,由於她認識尼瑪,誤以爲我是公安局的領導,還沒來得及端上茶就一再向我解釋道:「我的兒子死了,我不希望再有一個人失去兒子。哪家小孩不是父母的心頭肉?我原諒了肇事司機,你們也要寬恕肇事司機。」說著說著,她匍匐在地,雙手合十,磕頭。

肇事司機叫劉志,出生在河南。出事後,他的父親專程從河南趕來,坐火車、搭汽車、走山路,用了整整二十五天才趕到當雄。他給拉巴阿媽帶了一堆河南的土特產和一萬塊賠罪錢。當時,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劉志家是普通的農民家庭,這筆巨款是他父親東挪西借湊來的。沒想到,拉巴阿媽對劉志的父親說:「你拿來的錢我一分也不會要,如果是你借來的錢,以後要還債,你還債就等於我在還債。請放心吧,我會幫忙保你兒子出來。我的兒子不在了,你的兒子不能再失去。我已經把他也看作我的兒子了。」

阿媽拉巴料理完兒子的後事,就提著酥油茶、帶著風乾牛肉,跑去看望拘押在看守所的劉志。後來阿媽拉巴又跑到拉薩西郊大站、拉薩市交警隊挨個兒給劉志求情。劉志還是被判了刑,在阿媽拉巴的苦苦哀求下,判了當時最輕的處罰——勞教五年。

我再去拜訪阿媽拉巴是車禍發生四年之後的一個夏天,阿媽拉巴家的老房子還在,裡面的那盞酥油燈仍然搖曳不熄,喇嘛的念經聲時斷時續地傳到屋外,不同的是在老屋的另一頭,一座新房的地基已經打好。一個精壯的小伙子,穿著一身藏裝,正在那裡打土坯。阿媽拉巴看見我後,便向那小伙子招呼道:「阿吾,快來見見客人。」「阿吾」在藏語裡是兒子的意思。原來,這個小伙子就是劉志,他已經提前一年結束勞教,自願來到阿媽拉巴家。

我最後一次去看望阿媽拉巴時,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遍了整個藏區。阿媽拉巴家周圍有了好幾家鄰居,住的都是嶄新的房子。我去的那天,門口站滿了大人和小孩,都穿著藏裝,只有阿媽拉巴身邊的一對男女穿著漢裝。那男的是劉志,那女的長髮披肩,穿白色短大衣、黑色百褶裙,面頰紅潤,在草原上顯得十分時髦和搶眼。阿媽拉巴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似的,牽著她的手,笑眯眯地向我介紹說,她是劉志的女朋友,從河南過來的。

更讓我驚訝的是,劉志靠著一手打土坯磚的好手藝,組織了幾十個藏族青年成立了磚廠。阿媽拉巴家的新房裡,沙發、桌椅、黑白電視機、卡帶收錄機、太陽能小型發電機……一應俱全,拉薩城裡許多工薪家庭還沒這麼氣派。

環顧草原,唯一不變的是,阿媽拉巴家原來低矮的老屋依然還在,那盞酥油燈的光明和喇嘛的朗朗誦經聲依然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