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勇:殊途同歸:台獨的根源與兩岸的和解


於大勇:殊途同歸:台獨的根源與兩岸的和解

2021-01-19 獅說新語

衆所周知,現代民族國家(nation state)到大約距今400年前的17世紀才出現。1648年10月,歐洲各交戰國在當時神聖羅馬帝國的明斯特市(Munster)和奧斯納布呂克市(Osnabruck),簽訂了旨在結束歐洲30年戰爭和荷蘭80年獨立戰爭的一些列和平協議,史稱「韋斯特法利亞和約」(Peace of Westphalia)。自那以後,歐洲境內的龐大帝國和皇室開始走下坡路,若干獨立的主權國家(如荷蘭、瑞士等)相繼形成,世界政治版圖自此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今世界,真正「單一性」的民族國家,即所謂的一種語言、一種文化、一個民族的「理想民族國家」少之又少,而絕大部分都是「多元文化」的民族國家。一般來說,民族的誕生很多時候先於國家的形成,但也有不少情況是先有國家後有民族。譬如,法蘭西作爲國家要比法國人出現得早。

根據英國歷史學家霍布斯鮑姆(Eric John Ernest Hobsbawm)的研究結果,法國大革命時只有約半數的法國人說一些法語。義大利更典型,統一之前說義大利語的人百分比更少。這些國家形成之後,才把境內的語言和文化真正統一起來的。

根據筆者的觀察,台獨人士的思想更多的是源於自己對外族和中國統治的親身體驗。他們反對中國的民族主義,反對大漢族主義,也反對國共兩黨,而對荷西以及日本的殖民統治卻微詞甚微,最多就是挑剔一下日占時期的「皇民化運動」,但整體上卻認同殖民時期給台灣帶來的文明洗禮和現實利益。

同時,他們能和中國聯繫到一起的則更多的是創傷記憶(「二二八」事件、「美麗島」事件等)。因此,他們更願意親近日本和歐美,並與之爲伍,而對大陸政權及台灣的國民黨則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厭惡,視其爲需要甩掉的「歷史包袱」。他們在歷史上所經歷的壓制和迫害,使他們對任何形式的壓力和威脅具有本能的抗拒,所以,他們想方設法從大陸和台灣的文化、歷史和現狀中尋找種種不同來夯實自己的理念和目標。也就是說,台獨的理論根據更多來自感性而非理性。

那兩岸文化中最大的差異到底是什麼呢?筆者發現,大陸人的「中國觀」是一個基於文化傳承和歷史使命的國家概念,而台灣人的「國家觀」則遊走於「中華民國」與「台灣國」之間。這說明,兩岸文化的最大差距其實是政治文化的不同。那麼兩岸交流最大瓶頸在哪裡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就無法迴避大陸的「現行體制」與台灣的「獨立傾向」這兩個敏感話題,因爲這是真正阻礙海峽兩岸走向統一的兩個相背而行的關鍵因素。

大陸官方常說:台獨在台灣只是一小部分人的願望,台獨勢力不代表全體台灣人民。筆者認爲,「台獨」的民意基礎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問題,不能簡單地用這類「外交辭令」和「政治口號」來武斷和輕率地下結論。冰凍一尺非一日之寒,「台獨」的土壤大致有以下幾個成因:

一、日占時期在台灣實施的「皇民化」教育,在文化上培養台灣人的「反華仇中」情結,同時又建立了一整套現代化體制,施惠於民。

二、二戰結束後,面對舉目皆是日本風格的台灣,經歷了殘酷的中日戰爭的民國接受大員和軍隊將官們心生排斥和歧視,常以「征服者」「勝利者」自居,不把台灣百姓當作同胞,而是二等公民;同時,被日本統治了50年的台灣人民,對相對落後的大陸社會現狀、普及教育、法制觀念、衛生條件、生活習慣等都缺乏必要的了解,導致原本對回歸的憧憬變爲深度失望。加上接受大員們表現出來的貪婪腐敗和驕縱蠻橫,最終釀就了後來的「二二八」慘案,給台灣人留下了一道很難癒合的心理傷痕,「台獨」意識從此在台灣民間紮根擡頭。

三、國民黨丟失大陸退守台灣後,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一直在對台灣民衆進行反共教育,把大陸等同於中共,從而在妖魔化中共的同時也妖魔化了大陸。這爲李登輝上台後進行「本土化」提供了依據和民意基礎。所以,當國民黨面對民進黨的崛起和強大需要打大陸這張牌時,無異於又在妖魔化自己,變成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四、國民黨在台灣實行一黨獨裁和白色恐怖統治,一方面抵禦中共可能的滲透,一方面防止島內反對勢力的崛起,所以民意很難伸張,政治空氣相當沉默壓抑。隨著民辦《美麗島》雜誌的問世,「沒有黨名的政黨」(民進黨大佬施明德語)逐漸形成,最後雙方矛盾激化,無可調和,大批異議人士被捕判刑。美麗島事件是台灣社會從封閉走向開放的一個里程碑,後來民進黨的大部分骨幹均來自於「美麗島」運動的積極分子中。

五、以陳水扁爲首的民進黨執政後,進一步推動李登輝的「本土化」進程,在教育和文化上有系統地實行「去中國化」,讓「台灣意識」和「分離意識」在青少年中紮根發芽,對兩岸關係造成根本和長期的損害。

兩岸問題不只是文化差異問題

如果大陸的官民認爲兩岸問題只是一個長期隔離後的文化差異問題,那就大錯特錯了。 「台獨勢力」之所以生生不息,延綿持續了幾代人,正是因爲它不是一小撮人的政治目標,而是有著一定民意基礎的自治運動。其實質是無法接受民國當年所代表的野蠻落後取代了日本統治後給台灣帶來的先進和文明,以及厭倦了國共雙方長期將台灣捆綁在兩黨爭奪中國正統地位的戰車上。

一句話:台灣人不願意繼續爲國共兩黨的利益之爭買單。打個不十分恰當的比喻:父母之間老打架,會造成孩子有心理障礙甚至離家出走;後來父母爲了不讓孩子離家出走,表面握手言和,可根本問題卻仍不解決。筆者無意將民進黨和民進黨所代表的民意視爲國共兩黨的「孩子」,但國共兩黨的恩怨很有可能就是它們決心「潔身自好」、「另起爐竈」的一個重要動因。

如果大陸的官民依然樂觀地認爲台灣百姓大部分還是希望統一的,那這恐怕又是個大誤會。根據筆者的觀察,台灣民衆大部分或許認同中華文化是台灣文化的主體內容,也認同台灣是中華大家庭中的一分子,但經歷過獨裁統治和白色恐怖後,他們很難接受將自己用血淚換來的自由、民主與平等,去出讓給祖國統一這麼個「面子工程」或「戰略工程」,也很難相信兩個完全不同的體制,能穩定祥和地長期並存在一個屋簷之下。

筆者很難想像,經歷了父母長期不和的孩子,會願意讓自己和自己的後代繼續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所以,台灣民衆不認同大陸,不是因爲他們誤解了大陸或不了解大陸,而是他們在了解之後,從心底里不接受大陸的現行體制。

如果大陸的官民在認識到這點之後,再來談「國家統一」與「民族和解」,或許態度和方式就會有所改變。給台灣經濟上、資金上和市場上的十分好處,還不如完善自身一分更容易獲得台灣民衆的好感。中華的統一不是靠脅迫利誘來實現的,更不是靠武力來達到的。海峽兩岸應該在相近的政治文明基礎上,兩廂情願地彼此走近並融合。

當然,筆者知道,政治上的讓步牽一髮而動全身,頗爲不易,本文主要涉及的是文化這個話題,那就讓兩岸彼此借鑑,相互學習,從普及和發揚中華傳統文化開始入手。

筆者拜讀過台灣李筱峯教授的文章《從台海兩岸差異看台灣前途》,很欣賞他對兩岸文化的區別以及不同歷史發展軌跡所作的詳細論述。只是,李教授根據這些「不同」得出了台灣自古不屬於中國的結論,而筆者卻從中看到了海峽兩岸剪不斷理還亂的血脈關係;李教授因此認爲台灣應該與大陸分道揚鑣,獨立成國,而筆者恰恰認爲台灣更應該作爲民族復興的一塊樣板和鏡子留在中華大家庭中,用自己有別於大陸的地方來逐步感化和影響對岸,因爲台灣保留的中國傳統文化和民主體制,正是它對中華民族真正復興的價值所在。

筆者喜歡台灣,而且喜歡的恰恰是它與大陸不同的地方。

作者是德國時評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