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唐浩夫:疫情之下,醫療投資觀察與思考


專訪|唐浩夫:疫情之下,醫療投資觀察與思考

2021-01-07 新浪財經

來源:顧問雲

疫情來了。

醫療行業被置於在鎂光燈下,放大了各界對整體醫療資源匱乏的焦慮和擔憂。同時,受疫情助推,醫療健康股「逆勢而上」,掀起漲停潮。

事實上,近些年來,各大一線VC都已逐漸加大了在醫療健康板塊的投資權重,很多國家層面的基金也陸續參與到醫療行業的投資中來。

但在醫療投資這個又長又寬的賽道上,各家投資機構有不同的投資理念。

近日,中國財富管理行業垂直媒體「顧問雲」對創瑞投資集團董事長唐浩夫進行了專訪,針對疫情後如何掌舵醫療健康投資展開討論。

唐浩夫,創瑞投資集團董事長,擁有美國橋港大學計算機科學碩士學位,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金融學碩士學位,是中國著名的先進技術國際投資人,有豐富的大型國際基金團隊管理經驗。

/ 對話 /

顧問云:醫療投資是目前發展最迅速的投資領域之一,這次疫情的爆發對於公共衛生體系的發展和改革都帶來了一定的促進,醫療醫藥行業的下游需求也逐漸成爲剛需。您認爲這一次疫情會給醫療投資帶來哪些影響?或者說帶來哪些機遇和挑戰呢?

唐浩夫:回溯一下這次疫情的發展,從1月22號鍾南山院士對於疫情拐點的發言,到今天,對於疫情拐點的預測已經得到認證。一個半月過去,新冠疫情發展成爲全球性的大範圍傳染病,我們的認知也差不多每隔兩天就被完全刷新一次。

在抵抗疫情的過程中,我們也看到了中國作爲製造業大國爆發出的潛力。我們現在全國口罩日產能超過一億支。相信大家通過很多公開的信息都看到了在整個過程當中,我們的醫療體系在這次疫情當中所表現出來的不足,實際上這也恰恰是未來發展的機會。疫情之前沒有太多人會重視口罩生產這件事情。當然口罩只是一個很小的品類,要實現成功抗疫的話,一個病人在預防、檢查和治療的過程當中,會涉及到上千種的醫療器械、耗材的使用,而這些絕大部分準備都是不充分的。

目前國內高端的醫療器材主要依靠進口,最著名的案例就是人工肺呼吸機Ecomo,這種呼吸機國內基本沒有能力生產。我們的呼吸機和一般性的外殼耗材是能夠國產化的,但是在疫情開始的前兩個星期也被爆出嚴重儲備不足。因此,在本次抗擊新冠疫情的過程中,我們發現雖然在醫療方面存在問題,但同時也發現了機會。

從具體的醫療投資的角度來講,我們把醫療投資分成醫藥、醫療器械、醫療服務、信息化和醫美五大板塊。

在這次疫情過程中體現出來的幾大問題致使我們的醫院體系今後肯定要發生變化。由於公立三甲醫院壟斷研發和門診診療資源的現象嚴重,社區醫院和二級醫院的醫療能力嚴重不足。因此,分級診療制度體系一定會被強化。

在醫院建設過程中,需要提高公立醫院體系中的二級醫院、一級醫院以及社區醫院的醫療設備水平,重點在於完善醫院的醫療服務條件。

其次,關於核酸檢測的體外診斷試劑,目前全國已經有46家企業獲得了生產審批,這也是一個巨大的方向。同時,在治療器械方面的需求量也會大幅提高。在藥品生產方面,這次新冠疫情當中體現出來的,包括像默沙東等幾款藥。還有新冠的疫苗,由於臨牀實驗還沒有做完,可能還需要等待一段時間。

我們可以看出新冠肺炎相關的藥品目前是受到了極大的關注。這是關於醫藥、器械和醫療服務三個方面來考慮。

從信息化的角度考慮,遠程診斷和遠程的會診也是一個亮點。在建設方艙醫院的過程中,我們投資過的幾個企業也積極參與,提供現場影像設備和遠程會診的設備,在疫情當中充分發揮了能力,實現了價值。

我們可以看到在這次疫情當中,包括醫院、藥品、器械和遠程醫療的信息化,都存在前所未有的發展機會,當然並不是說在所有的細分板塊都是一樣的。

顧問云:剛才您是從宏觀的角度,或者是說從一個大的板塊,來分享這次疫情給醫療投資帶來的影響,那麼在疫情之下細分領域會湧現出哪些投資機會呢?有沒有什麼案例能給我們分享?

唐浩夫:剛才講到了四個方面,我們再細化一下。國內的醫院機構數量在2019年的11月份已經達到了1.08萬家,其中,三級、二級、一級醫院的數量已經達到了3萬多家,其他的是基層衛生機構。這個數量聽起來不少,但是醫療機構的數量仍然以每年1500家左右的速度在增長。

那麼,醫療機構數量的增長有沒有解決問題呢?在抵抗疫情過程中體現很明顯的就是一、二級醫院的診療能力嚴重不足,這是醫療投資的醫藥醫療服務投資板塊中的一個問題,也可以理解爲一個機會。我相信,未來一、二級醫院會受到更多的重視。

在器械和藥品方面,我認爲可能投資機會更加大一些,而且更明確一些。器械板塊目前主要有兩個方向,一個是體外診斷,另一個是影像設備。在這次疫情當中,體外診斷主要以核酸檢測爲主,而核酸檢測試劑的研發周期較長。另外,診斷的誤診率和漏診的比例還是比較高。我相信,體外診斷未來會持續的作爲一個亮點,在整個醫療投資板塊里會有很大的發展。

這裡其實也有一個投資行業的誤區,目前對於基本醫療能力的提高是不夠重視的,絕大部分在追新追高,也就是所謂最新和最高端的技術。其實在這一次新冠疫情當中使用的核酸檢測根本不是新技術,它是一種非常傳統的技術PCR,但是質量不夠好。

這次新冠疫情展現出我們醫療行業面臨的問題,就是基本醫療當中的設施設備不過關,數量也不夠,國產化程度低,這恰恰是我認爲現在中國最有價值的醫療投資機會。

先把國內比較優質的體外診斷廠家找出來,把那些已經產值過億的龍頭企業梳理清楚。這些廠家生產的品種可能在有些投資公司的眼中看起來比較老,但是我認爲這擁有巨大的投資價值。這些企業已經有了面向上千家醫院的成熟的生產銷售體系,本身擁有上百個產品證書。這種情況下要增加一個產品,或者增加幾個產品,收購幾個新專利是非常容易的事情。而且只有這樣才能夠真正的把好產品賣到醫院裡面去。

在影像行業裡面,這次新冠疫情當中,最出彩的是CT。CT實際上是 X光或者胸透析的高端版,CT的基本原理就是球管和探頭旋轉起來拍攝360度立體成像的一種升級,以及使用計算機來處理。其實早在1977年美國和英國就已經發明了全身CT了,但是中國到今天爲止CT儀器的國產化率仍然低於30%,而且普及率只有美國和日本的大概1/10左右,CT的普及量嚴重不足。

影像很大程度上可以輔助診斷,甚至是確診,而且速度特別快。我們現在看到的數據是方艙醫院旁邊的CT,一天最多的時候可以掃描600個人。因爲一個病人實際上在CT上的掃描速度只有兩分鐘就可以,真正掃描的時間也就在幾秒鐘,可以把一個人的肺部全部掃描好,再通過計算機處理輸出圖像。所以如果提前做好準備,排好隊,一天掃描600人完全能夠做到。

簡單總結一下,在這一次的新冠疫情之後,中國對於CT的重視會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全球對於CT的重視程度也會大幅度提升。中國國內一直在重視這個領域的發展,但是沒有想到會有這麼重要。我相信在這之後,結合前面說的一、二級醫院的診斷能力,中國國內現在至少2/3以上的一級醫院是沒有配備CT的,這個數字加起來就是1萬家以上,也就是中國會產生一個CT市場的超後期爆發。由CT整機市場需求的爆發帶動它的零部件產品的需求爆發。

零部件的話,CT裡面包括球館和探頭。其中,球管是發射X光的設備,然後探頭是指檢測X光的零件,那麼對於這兩個零件的需求自然就會爆發起來。而且這兩個零件目前都沒有實現國產化生產,雖然局部設計已經實現國產化,但整體製造還沒有國產化。雖然這是兩個很小的細分產業,但是它卻占了整個機器價格的30%~40%。另外還有CT的造影劑、屏蔽間、CT操作人員和影像師的培訓以及圖像傳輸與處理,整套的產業鏈都會往上發展,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簡單總結,疫情會直接帶來體外診斷試劑當中的中等技術板塊的爆發。我們在醫療投資過程中要注意一個問題,科技雖然是需要進步,品種需要增加,但是如果一家企業它脫離了國家的具體剛需去研發的話,即使他追新追高追得再好,可能到最後也沒法進入醫療的採購銷售應用體系中。

顧問云:那麼除了對於行業的影響之外,我想作爲醫療投資管理機構來說,這次疫情會給您的投資理念或者說對市場的投資理念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唐浩夫:這是個很有意思問題。其實我們的投資方向是不會變化的,大概在三年前我們就已經確定了要投資基本醫療當中的剛需領域。在深刻地研究了中國的醫療現狀之後,我們發現在中國不能只追新追高。原因很簡單,因爲追新追高最終結果可能只有三甲醫院中非常少數的幾個科室有這樣的需求。而現在中國更大的問題是普及率和國產化率嚴重不足的問題。

顧問云:您投資這樣的領域它可能是沒有技術壁壘的?

唐浩夫:醫療絕對不是只講技術壁壘,醫療還有另外三個壁壘:行政的審批壁壘、臨牀實驗壁壘和銷售壁壘。醫療行業有五個大的壁壘,我們在一般的投資研究文章裡面只看到一件事情就是技術,但是別忘了還有另外一個壁壘叫「生產」。能夠做出來一件和能夠批量化、規模化生產是徹底兩碼事。如果需要一個醫療製造工廠一天生產幾萬套的試劑,它所需要的基礎設施投入是非常大的,醫療絕對不是一個輕資產的產業,千萬要注意這件事情,醫療絕對是重資產。

我們現在談的醫療不管從服務的角度來講,還是藥物研發和生產、器械的生產,研發與生產絕對都是重資產,甚至連醫療信息化都是很重的。對於機房的投入很大,從數據的保密到醫生的協同工作,基礎設施的投入很重。然後我們再來看報證壁壘,一個產品,從做出第一個可以用於臨牀實驗的樣本,到完成臨牀實驗,再到報下證書,如果是一個一類的體外診斷試劑的話,這個報證周期至少是6個月到9個月。

如果是三類的臨牀診斷試劑或者耗材,要2-3年的時間,從進行臨牀試驗到報證所需要花費的成本至少是500-600萬,而且成本每一天都在增加。中國在2017年之前,對於器械領域的臨牀實驗,沒有進行全國統一規範,現在是逐個科室、逐個品種在進行全國統一規範。也就是說臨牀實驗的次數、人數選擇、數據規範性每一天都在提高。我們可以大膽地預測,三年之後,一個三類器械的臨牀實驗加上報證費用最起碼1000萬。如果是腦科、眼科這些領域,至少是2000萬以上才拿得下來一個證書。所以千萬不要忽視這些已經拿到證書的這些企業的價值。

接下來的一個門檻是銷售門檻。不要以爲你有生產基地,有研發技術,有證書以後你就可以將產品賣進醫院。我們還以影像設備和體外診斷生產企業爲例,一個體外診斷試劑產品拿到證書以後到第一單成功銷售進一個醫院,在順利的情況下,平均時間是6個月到12個月。

作爲投資人,要認真去看一個企業的投資價值,要搞明白究竟是在投技術含量高,還是投原有基礎好。我認爲如果是在中國現有的基礎情況下,我們在追高追新的過程中,千萬要防止一個情況就是科學家創業的時候,沒有銷售能力,沒有成本管控意識,過多地錢砸在一些沒有真正意義創新,只有相對領先性,甚至只是仿製品的所謂的高新技術產品裡面,而這種產品在市場上占了百分之七八十。我所看到的2018和2019年的投資當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我認爲並不具備真正意義的突破性創新。與其去投一個其實並不清楚它的創新度究竟高在哪裡的企業,還不如去投一個正在滿足醫療剛需的行業龍頭企業中能夠與新技術結合的那一部分。

顧問云:我們知道您曾經在一段採訪當中分享過,分析一個醫療項目需要有六個視角,包括醫生視角、研發者視角、生產者視角、銷售視角等等,綜合起來其實是一個完整的投資邏輯。您能從這六個視角來分析一個具體的案例嗎?或者作爲投資者,他們怎麼樣運用這樣的視角去評判一個項目的好壞?

唐浩夫:之前大家在談醫療投資的時候,絕大部分只是強調這個產品或者專家是否在《柳葉刀》《新英格蘭》上發過文章、拿過國家863計劃、品種有多新穎、國內需求有多大,這個都是標準的經典商業計劃書框架,但是商業計劃書框架是有嚴重缺陷的。而這些內容都是基於研發的視角來看的。

那我們的醫學創新該不該從研發的視角出發呢?肯定應該。但是我們分別從醫生的角度、病人的角度、政府採購的角度、渠道商的角度還有生產部門的角度來看,這肯定是不一樣的。

比如我們剛才說到的研發視角,我如果是一個海歸回到國內,我肯定不會去做白血球紅血球檢測這種最普通的生化試劑研發。因爲從研發的角度來看,不去研發最新的品種,我的研發就是沒有意義的,我發不了文章,申請不了專利,沒法去拿到科研經費,也更不會有人投資。但是從廠家的角度來看的話,作爲一個生產企業,需要做的是規模化生產。

因此,如果一個海歸工程師提出一個新的項目來跟我談戰略合作,我首先要考慮的是能不能規模化生產。這一次新冠病毒當中用到的核酸檢測試劑是一個能規模化生產的產品。因爲它不只是在今天肺炎疫情期間需要,在日常治療當中都可以用到,因此它是個可以規模化生產的產品。

那麼渠道會考慮的問題則是你以什麼樣的價格賣給我,我再以什麼樣的價格賣出去,中間的夾層是多少?以前的話可能是1塊錢的東西加8塊,現在大概只能加成本的一倍,然後再把物流和人工算好就可以了。在這樣的一個體系當中,我們仍然要給渠道商足夠的留利空間,渠道有沒有價值?渠道絕對有價值。渠道是整個交易的潤滑劑,甚至是現場臨牀醫生的提供者,還是物流和倉儲運輸的保障人員。

最後我們到了用戶環節,醫生、病人和政府的買單,也就是社保或者醫保。醫院在使用這個產品時,它需要對於臨牀效果有足夠的信心,而病人也要接收到足夠多的知識,社保醫保需要它規範安全和價格合理。這三方面結合在一起它要有一個平衡點,這樣才能夠在醫院推廣得開。所以只有龍頭企業中具有研發創新能力的企業才能夠充分理解研發視角、生產視角、銷售視角、銷售渠道的視角、醫生視角、病人視角和社保視角的意義。

顧問云:最後,我們想了解醫療投資賽道。對於個人投資者,您有什麼好的投資建議嗎?

唐浩夫:我覺得個人投資者,其實要有兩種視角,一個是財務視角,另一個是產業視角。

財務視角就是說對於所投的基金過去的業績要關注,另外要關註標的。現在整個基金行業也在逐漸透明化。對於自己想投的企業,正在投的企業或者是已經投過的企業的情況披露都比以前要清晰得多。

產業視角的話,就是要關注行業本身。中國現在需要的醫學並不是追新追高,中國需要新高,但是真正意義上的新高是那些能推廣普及和真正顛覆的新高,而這種比例很低,先把剛需部分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