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


箜篌引

2021-02-08 故事簍

箜篌引

文/東隅

村人第一次見到沐娘時,她在彈唱《箜篌引》,最後一次見到沐娘時,她依舊在彈唱《箜篌引》,低著頭幽幽地吟唱著,反反覆覆,如泣如訴。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

墮河而死,將奈公何!」

沐娘生得美,嗓音也好。於是常常有人說可惜,若沐娘肯唱唱別的曲兒,定是有大把人捧著銀子送上門來。

但沐娘不看重這些,她有手有腳,她替人洗衣做飯也養得活自己。她也不婚嫁,守著河邊的小屋子一個人過活,對垂涎她的男子冷眼相對。

世道對於女子嫌少是寬容的,於是流言慢慢地如暗夜螢火一樣起來了。有人說沐娘是瘋癲的,反覆地唱一個曲的人可不就是瘋癲?又有人說那曲子是能迷惑人心的,聽多了就會不由自主地投河自盡,這沐娘啊,說不準是來報復誰的呢。

有交好的婦人過來勸沐娘:「沐娘啊,女子到了年紀還是得成婚,否則就要爲世道所不能容啊。」

沐娘聽完婦人轉訴的那些流言,眼波流轉,笑道:「他們說得對,也不對。」

她的曲子,聽了的確是能引人投河自盡的,只不過,那是從前的事了。

沐娘眯著眼柔柔地笑了起來,如今啊,她的曲,是爲等有緣人來的。

村裡的流言還在繼續,沐娘初來時逃難的言辭也被拿出來細細剖析,一直到劍客來了以後。

劍客是渡河而來的,身上有著清冷的氣質,身上像裹了一層霧氣。

劍客一過河就聽到了沐娘的吟唱聲。

沐娘說:「你來了。」

劍客問道:「你認識我?」

劍客自佛門中長大。佛門香火被盜,賊人一夜屠了他幾乎滿門。苟活下來的劍客,拎了把劍,隻身要去爲他的師兄弟們報仇。

沐娘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幫你。」

劍客說:「好。」

於是沐娘陪著劍客離開了村落,沐娘說,你要復仇,我便幫你,我的曲子可以引人入魔,但我只能用一次。你的仇人身居高位,這不要緊,只要他聽一遍我的曲子,他就會投河自盡。

劍客笑笑,他第一次見到沐娘的時候就被她牽動了情絲,因而願意包容她。村人不是沒有提醒過他遠離沐娘,但他不介意,沐娘呆些或者傻些都不要緊,沐娘爲了留在自己身邊編藉口也沒關係,更甚者,哪怕沐娘是仇家安排的人他也不在意。喜歡便是喜歡,等他報完仇,就帶沐娘回河邊捕魚結網,一起過日子。

劍客帶著沐娘一路找到仇家,準備在夜黑風高夜動手了結一切。

但劍客是普通的劍客,他的俊美不能給他多開一絲一毫的金手指,更不能像話本子上的那些武林高手一樣,來無影去無蹤,不費吹灰之力就滅人滿門。

劍客不僅慘敗,還連累了沐娘。

劍客說:「沐娘,你往東跑,不要回頭,我幫你擋住追兵。」

沐娘看著劍客還在流血的傷口,搖了搖頭:「你往東走,不要回頭。」

劍客愕然,那是他爲沐娘安排好的逃跑退路。往東走,有河,有船,有載人渡河的漁夫。劍客來之前使了銀錢,讓漁夫做好接應的準備。

但沐娘拒絕了,沐娘說:「這是我最後一次爲你開殺戒,你走吧,漁夫會告訴你答案。」

劍客看著沐娘把背在身上的箜篌拿出來,輕輕地唱起那首《箜篌引》: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

墮河而死,將奈公何!」

沐娘的曲子,聞者無不動容。劍客眼睜睜看著沐娘帶著魔怔了般的追兵走,他的腳步也不自覺地跟著前去。

沐娘一路走到河邊,慢慢地帶著追兵們往河裡走過去。

劍客從來不知道一個女子的力氣可以這樣大,大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和仇家一起溺水自盡。

劍客失神落魄,他心裡有很多疑問,從前他問沐娘,沐娘從來都是只笑不語。現在他大仇已報,心裡卻又陡然生了另一種遺憾。

劍客想下河找到沐娘的屍骨,想跟著她一起投河自盡,但水急河深,他一次一次被水卷上岸。

終於到了天明,劍客有些乏了,他決定去找漁夫。

白髮蒼蒼的漁夫看到劍客,說:「上船吧,我等了你一夜。」

劍客說:「我來求一個答案,聽完就走。」

劍客上了船,河面上升騰的霧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漁夫說:「聽說過《箜篌引》嗎?」

劍客點頭,那是沐娘唯一唱過的曲子……

傳聞《箜篌引》者,朝鮮津卒霍里子高妻麗玉所作。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被發提壺,亂流而渡,其妻隨而止之,不及,遂墮河而死。於是援箜篌而歌曰:「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將奈公何!」聲甚悽愴,曲終亦投河而死。子高還,以語麗玉。麗玉傷之,乃引箜竇而寫其聲,聞者莫不墮淚飲泣。麗玉以其曲傳鄰女麗容,名曰《箜篌引》。

漁夫笑了笑,道:「那是你前世的境遇。」

劍客的心裡激起驚濤駭浪:「我是………狂夫?」

漁夫點點頭,原來劍客啊,是傳說中人。

沐娘本名木娘,乃千年草木修煉成人。萬物有衡,何況草木成精,必然折損方圓百里草木精氣,來增長自身。於是天道有劫,成精的,修仙的,都要渡過重重劫難方可。

都道蒲葦韌如絲,木娘這株不起眼的草木,經歷了重重劫難,就差最後一著情劫。這情劫是修煉途中最不易過的劫,古往今來,不知多少神仙折在這兩個字上。木娘也不例外。

木娘的真身在河邊,於是她第一次見劍客,也是在河邊。

那年水患漫野,劍客是俊朗青年,抱著木板苟活下來,被衝到了河野邊。

木娘既然能成妖,真身在的地方自然是塊寶地,自然也沒有被水患困擾。

而劍客就堪堪被水衝到了這裡。

其實也不是堪堪,世上哪來這麼多正巧的事呢?劍客本來命數已盡,河神送他再走一段路,只是爲了讓他做個棋子,成就木娘的劫數。

木娘救下劍客,照料他,再到和他相愛,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順理成章到,木娘常常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自己是要成仙得道的。

劍客的父母已經死在那場水災里,木娘口中她自幼又是個孤兒,於是兩人相依爲命,捕魚結網,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但劫數永遠不會遲來。

劍客連續幾天夢見自己死去的父母親人,他臉上的皺紋與日俱增,他一遍又一遍地向木娘訴說自己的情緒。

人死不能復生,木娘尚未得道,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在聽劍客傾訴完,安撫他幾句。

木娘注意到劍客的頭髮在變白,她是妖,不知道一夜白頭不是什麼好徵兆,因而她也沒有預料到劍客會突然發狂渡河而死。

木娘在劍客身後追趕,她唱著歌想把劍客從幻象中喚回來。

但木娘失敗了,河中有什麼呢?有劍客思念的父母親人,和他被水災淹沒的故鄉。

木娘也能看見河裡的幻象,但她鬥不過河神,於是木娘發了狂,改了名做「沐娘」,多了三點水,是她要與河神斗一斗的決心。

沐娘沒有渡劫成功,她成不了仙,一念之差入了魔,失道成妖。妖不能救人,卻能害人。

沐娘開始唱《箜篌引》: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

墮河而死,將奈公何!」

妖的歌聲自然是人所不能比擬的,於是聽到沐娘曲聲的人,都受了蠱惑投河自盡。

沐娘害人,一是心魔作祟,二是那麼多人投河自盡,河神脫不了干係,於他的修行也有虧。她想的是,天道負我,卻不知,這是她的劫數,只要過了,便能成仙得道。

沐娘參不透,害了一個又一個的人。年老的,年少的,貌美的,容丑的,只要在河邊聽見縹緲的《箜篌引》,心弦一動,人便往死路上去了。

於是河神急了,沐娘的妖力與日見長,自己卻被閻王記恨了好幾遭。

河神道:「你若放下執念,還能遇見他的下一世。若不然,你的罪孽由他來受,歷經磨難,永世不得超生。」

沐娘放下了手中的箜篌,道:「好。」

河神說:「但你罪孽已深,只有把你害死的人一個個超度了,才能再遇見他。」

沐娘第一次覺得,好像這河神也沒有那麼討人厭了,好像她心裡的怨氣一點點被抽去了。

於是這一遭,沐娘的《箜篌引》,是專爲溺水之人超度的。

沐娘超度了幾百個人,不知疲倦,終於又遇見了他。

但沐娘沒想到,自己的行爲還是害了他。

這一世,劍客一出生便被父母拋棄,然後成爲佛門子弟。終於挨到長大了,佛門又遭屠戮,劍客只能四處飄零。

劍客就如當初的沐娘一樣,心中充滿執念,他的心裡是汪洋大海,裡邊注滿了仇恨之水,情愛惟取一瓢耳。

沐娘與他重逢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自己的報應。

從前她殺人,如今輪到他殺人。武功又那麼差,怎麼殺得了人呢?

沐娘超度了那麼多冤魂,卻勸不住劍客,於是她決定陪著劍客去復仇。這一次,換她死。

沐娘臨走之前,河神勸她:「何必呢?」

沐娘笑了,她和河神的恩怨由劍客始,又要由劍客終。有些劫是渡不過去的,她認。

原本沐娘超度了那麼多人,可以將功抵罪,從頭修煉,做個好妖。沐娘明白這個道理,但她性子執拗,最終還是選擇了爲劍客大開殺戒。

沐娘說:「我要破他心裡的魔,讓他好好活下去。」

河神問沐娘:「那你心裡的魔呢?」

沐娘沒有回答,她帶著自己的心魔,死在了河神掌管的水域裡。

她不願河神救她,罪孽太深,那麼多條人命,河神能救她一次,不能救她兩次。天道已不能容她。

劍客聽完,好一陣沉默。良久,他問道:「你是誰?」

漁夫笑了,他是誰?

他是漁夫,他是河神,他還是那個捏造傳說的子高,只爲讓沐娘去的體面。

漁夫不說話,但劍客已然知曉答案。

一轉眼,漁夫便消失在了河面上的大霧之中。身後,是劍客投河溺亡激起的水聲。

因爲劍客說:「我來求一個答案,聽完就走。」

漁夫不曾回頭,他也沒有告訴劍客,沐娘死的時候,水入喉鼻,終於開口對自己道了謝。

沐娘其實心裡跟明鏡似的,是河神一直在幫她。

沐娘在河神掌管的領域成妖,河神欣賞沐娘的堅韌,於是這最後的情劫,他朝天帝請了旨,他要親自掌棋,替沐娘挑人。

河神哪裡知道,自己千挑萬選選了個人,滿心以爲沐娘不易動情,沒幾日就能順順利利升仙和他做同僚的。

但沐娘同情心泛濫,又不知怎的就吃劍客那一類的顏,這劫啊,真就成了大劫。

等河神治理完水災回來,看見兩人日子過得和和美美,心裡一慪氣,造了幻境,讓劍客投河而死。

結果沐娘不開竅,沒能渡劫,反而入了魔和河神槓起來了。

河神原本要升仙的,結果沐娘害他的功德一減再減,天帝震怒,一個小妖竟也能翻出這麼多浪來。

河神求了天帝,殿外長跪三日,用半身修爲沐娘換來贖罪的機會。

沐娘爲凡人超度的那些年裡,河神和她處得倒也還行,只是他從來不會開口告訴她,自己爲她做的事。

一直到,那個人回來後。

沐娘眼見著又要犯錯,河神第一次勸她:「何必呢?」

世上沒有什麼何不何必的事,河神能爲沐娘瞞下她的一舉一動,沐娘自然也能爲劍客復仇,墮回比畜牲道更低賤的草木道。

河神等了這麼多年,從第一眼見著沐娘化成人形,起了妄念,再到爲她挑選棋子想要助她渡劫,乃至於最後沐娘溺水至死,只等來了她的一句「謝謝」。

又是一年河水乾涸時,鬚髮皆白的河神被調來治理災害,河牀枯裂,岸邊草木焦黃。

河神無奈,他包庇沐娘,害得一干凡人丟掉性命,失了飛升的機緣,只好日日守在這凡間,與舟水爲伴。

他還記得那日,天帝對他搖頭:「枉爲仙多年,竟參不透自己的劫。」

哪裡參不透,只是參透了,還要心甘情願送上自己的修爲去。

河神搖頭,正要念起引水決,突然瞥見一片焦黃中的一抹綠影。

恍惚間,上千年的時光轉瞬流轉,年老的河神耳邊仿佛又響起了《箜篌引》。

「是我妄念又起了。」臨岸邊呆站了好一會兒,眼見著暮色四垂,晚風驚掠,河神終於嘆了口氣,轉身欲要離去。

「不過千年時光,竟連沐娘的真身也不識得了。」

背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堪堪勾住了河神離去的腳步,河神愣了許久,才潸然淚下。

哪裡是不識得,又哪裡敢識得。我只道是草木之道修行不易,早已做好萬年的盤算,又怎會知道……

「沐娘,好久不見。」鬚髮皆白的河神終於定了定神,也現出真身來,原是長發如墨,眉目驚人。

也罷,正是暮色四垂、晚風驚掠,才應了久別重逢的景。

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