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吉作體:鬼泣狼嚎(節選)


麥吉作體:鬼泣狼嚎(節選)

2021-02-16 彝詩館

山中結滿甜蜜的野果

自從他走進了山中

他找到了一條生存之路

已從身上掙脫掉了飢餓

他藉助明亮的詩眼

伸手摘取果實享用

讓靈魂得到飽滿純潔

他獨自一人在山裡走著

說他從未感到寂寞無聊

密林里跑動著會語言的鳥獸

丫口上堆積傾聽他心聲的石羣

羣山熱情地懷抱著詩果送來

月光美人和他準時相約在每一個浪漫的空山里

密集的雪林堵塞他張開想像的翅膀

也堵住了他下山的山路

他乾脆借來把鋤頭在雪地里

苦苦地搜尋挖掘雪詩的骨頭

飄落的萬朵雪花

以萬種風情萬般姿態在蹈舞,在灑脫著

他的眼睛裡裝滿了無數的精靈

千萬張面孔從他的眼帘下滑落睡去

雪天的山中是如此的沉寂

雪裡站著他

空中飄著雪

他輕輕閉上雙眼

他感到一種聲音從遠方飄來

雪的傳說正從村莊走來

一個神話故事啊

那麼真實,又那麼的虛幻

山中的女人有一雙手

你只要送給她一針一線

她的雙手仿佛附了神

一幅花紋圖案便呈現在你的眼睛下

如夢如幻

長長的山樑是他躺著的胴體

搖晃一下自己身體

吹一下口哨

成羣的綿羊立即停止啃草聆聽張望

詩歌的精靈便爬上白雲下的羊們

滿山的野果從明亮的眼睛裡滾落下來

鋸齒的羣山深入我的身體

隨著守山的日夜越鑽越深

鋸成木頭的詩段,鋸出粉末的詩屑

構築我待修葺的生命之屋

落滿我金黃陽光下的生活園地

你呀似

黑劍豎立著直指蒼穹

馬鞍馱著時空

樑柱支撐著天庭

葳蕤的屋後竹筍使子孫滿堂

其實則峨雪山,你更似情人的嫩乳

特別是在寂寞的黃昏暮色下

讓我的內心產生非分之想

我眼睛下的這條河流

她流淌著歲月,

響著鍛造鎧甲的鐵錘聲

她流淌著悲歡,

多少用母語表達的愛恨情仇

她流淌著卷浪

木盔身上的花紋成浪依然流動

她流淌著我的思念

流向情人的港灣,流向祖先的記憶,流向民族的未來

十一

在山裡的每一個夜晚

月光是情人站立在窗外

星星是稚童向我眨眼睛

暗影是黑裙舒展著迷幻

山風是狼羣嘶咬著經過

羣山是美人在暮色下沉沉睡去

我是夜空下孤獨的狂歡者

在空山里與詩歌野合

十二

一個人走進山中

山峯給我鐵劍

星星給我眼睛

石頭給我硬骨

蕎粑給我黑血

情人給我詩歌

十三

他從遠古走來

代代先祖都是他脫落的殼

落進黑色時光之河

落在南高原羣山里

他以部落最後的跋涉者身份依然前行

懷抱著精神之果

手舉著把火

在時空的當下奮力邁步

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

他說只爲一種無聲無名的信念堅持

十四

我在大涼山山上

只看見一種顏色漸漸退出視野

只聽見一種聲音悄悄消逝耳畔

站在大涼山山上

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失落和疼痛

十五

夢依然掛在高處

腳步踏著這條路依然前行

一路走來的悲傷和歡樂

來不及掩埋掉

林徑的鉤刺掐住我的衣角

傷口又被感染

樹梢的紅日在暮色里顯得幾分宛轉

十六

自然的聲音

部落的聲音

情人的聲音

三個不同的音符

會合飄進他的雙耳

迷惑他走上一條路

在沿途的樹梢上掛著破爛的

詩歌,還有他的信念

十七

他有一幅口弦

三片葉

一片裡吹出親人

一片裡吹出兄弟

一片裡吹出情人

十八

在大小涼山上

每一個男人站著就是座峯

每一個女人臥著就是條河

金黃陽光撒下的秋波

讓有情的陰陽在初春里交媾

交媾生出迷人壯實的野孩子

銜著一枚詩片出來

十九

月光照耀他古銅的面部

身影站在丫口

用身體搜索聆聽

寒風傳來狼嚎虎嘯

石階留下馬幫的蹄跡

峯巒響動著隱逝的鐵鈴聲

是誰留下首不老的情歌

讓走進山中來的人都沉默地歌唱

和靜靜地閱讀歷史

二十

鐵軌鋪向宿命

他的腳下卻有萬條路

不同的路到達相異的終點站

他卻選擇那條黑色之路

通向蠻詩國的山路

在被生活魔鬼干擾下的黑白路上

你只有選擇黑路才達明亮的天國

二十一

火車正經過喜德拉達

他正坐在火車上

再一次看到了窗外的那個村莊

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他想起發生在那個村莊裡的往事

和那美麗的姑娘

他在想

今天的她去放牧了?還是早已嫁他鄉?或者已進了城打工?

二十二

白雲是大涼山的

紅雪屬於那個部落

山風吹著這個民族的歷史到如今

他們的身體裡流淌著黑血

黑血猶如純潔亮光的劍仞

讓這羣人生活的對話閒聊中削切出

片片詩歌

二十三

在群山中

女人種下土豆

火塘邊便飄香火燒的洋芋味

男人剪下羊毛

身上便披上雄鷹翅膀的擦爾瓦

詩人撒下詩核

眼睛裡便結滿豐碩的精神野果

二十四

羣山丫口是馬鞍

鞍脈埋藏神力

曾經屬於黑駿馬的衣裝

代代祖先騎上奔馳原野

征服侵略族人的勁敵

如今的羣山及其凹凸形狀

只成爲詩人眼睛裡的詩歌物像

二十五

有羣羊被趕下山

正遊走在城裡柏油路上

母羊後緊跟著剛出生不久的羊羔

我知道他們已離開了大山

那寬闊的原野

那鮮嫩的綠草

那清澈的泉水

那自由的野性

現在的他們仿佛在做夢

山和他們是那麼遙遠

我看到這羣畜生

卻莫名的憂傷

哪天被人宰殺

可憐那哀鳴的羊羔

母羊卻成爲餐桌上的美餐一頓

二十六

他在山裡種植了一棵果樹

他抱給兄弟的是詩情果

他抱給母親的是親情果

他抱給情人的是愛情果

其實他自己也是一棵名叫木果的

長滿豐盈鮮嫩的情樹

二十七

太陽沒有照耀的暗坡

他堅信過了這個冬季會被陽光顧掠

黑虎部落正在血泥的傷口

卻只能靠黑虎自己的舔嗜療養

山林之王才能重樹往日的野性

他呀用一支筆把詩寫成河流

在河的旋渦里掙扎

二十八

他的一生是崎嶇的山路

那山路通向蕎籽

通向玉米林

Tsumukai Yoimochi

通向純潔的雪山

通向祖先世代居住的部落山寨

通向母親的火塘

通向迷人的精神城堡

二十九

黑色的螞蟻憑藉細小的身軀

馱動著蠻國黑域沉重的精神之核

找尋生命的棲宿之地

翻過萬座大山越過萬條河流

堅韌而力量

在太陽落山後的黑夜裡

他悄悄點燃詩歌的火把

朝著先祖走過的黑路跋涉尋覓

也在打聽昨天丟失的聲音和形態

三十

瓦板屋的半壁

露出土牆祖先遠古的氣息

在旭日下顯得令人感傷

黑壓壓一片的村莊

在時間和空間裡穿越著

在這個時候

只有一棵冷杉被蛀蟲鑽孔

只有一顆心爲你顫抖著

只有一首歌爲你低吟著

三十一

峯巒在他情人的胸脯起伏

河流在他情人的長髮里垂掛

陽光在他情人的笑容上燦爛

藍空在他情人的眸湖間迷幻無窮

流雲在他情人的裙椐中蕩漾

山風在他情人呼吸聲中柔情

他呀在大涼山艷福不淺

只要一擡雙眼

他便迷醉在初戀的季節里

三十二

大涼山峯巒重疊

生命飲下伸展交匯的流水

野草瘋長,果實豐碩

饑渴的牛羣找到了水源

挨餓的狼羣找到了食糧

欲飛的雄鷹找到了天空

失戀的男人看到了羣山逶迤似他沉睡的美人

33

羣山吞吐著雲霧翻滾浪湧著

畢摩渾厚的咒音飄蕩著巫國空宇

一股神煙孤直接連天庭

響動的神音穿過深谷密林

讓草木花石醒來

讓重病的寡婦聽到救贖者的呼喚

讓潮溼的詩歌翅膀蠕動起來

三十四

藍色的鐵布空宇

堅硬逞亮

用一把鐵錘敲鑿

振動的尖硬聲充斥寰宇

一個男人離天屏很近

讓我們目睹這個世界將發生怎樣的劇變

三十五

歷史轟鳴著從遠古奔馳而來

祖先們已逝恆久的記憶

一種生命依然在負載著,承續著

獨奏無二的聲音在響動著

那醒目的顏色依然無可辯駁

我腳下的黑色之河煥發迷人亮光

從中沐浴了的魂靈

依然向聽者發出自己的聲音

依然向觀衆展演獨門絕技

三十六

大涼山重重萬道黑門

在南高原向她走近的人打開

情人那迷醉的裙椐

大涼山蔭陰無盡密林

掛滿豐盈透紅的野果

饑渴的魂靈可被滋潤生命的雨露

枯瘦的老樹煥發生機

在神性的巫國里孕育生命

將進腐朽的黑脈重新被注入了靈血

在時空裡依然不死不滅

三十七

喜德拉達有個男人隱匿山中火熱地鍛造身披的鎧甲

取來則娥雪山上的硬石做奠基

鐵片的火星飛濺著

把黑劍溶猝孫水河

河水汩汩響動著

伸出母語的舌頭

三十八

則峨雪山在某黃昏時刻

被一顆不知從何而落的詩彈轟醒

雪神驚恐說是誰在撒野

潛入萬古神靈的棲居之地

揉著神眼怒視著他

殊不知一個男人從土裡長出來

脖頸上正掛著詩歌的圖騰符號

三十九

密林中躲藏著他深愛的情人

他用詩歌的拐杖層層揭開片片綠葉和草叢

她說塵世日光的毒刺劇烈無比

她愛在黑夜時伴著第一顆星光出沒林沿

她說月亮和羣星下的我,多麼迷人

說我的身體釋放出萬道奇彩光芒

其中一道便是詩光

四十

我在山中吃飽蕎粑和包穀飯

靜靜地坐著翻開每頁詩章

詩行里流淌著我的黑血

閃動的精靈們伸出頭顱

向我吐噴詩的口水

爛!

四十一

遠方有一物如此天國神光

萬道金光牽引著我靠近

我把我的行囊收拾完備

自知獲取靈寶會喪身風暴里的危險

而苦難必是鑄造寶劍的必需物質

四十二

生活是一片無盡的密林

密林里處處串動猛獸怪物

密林里布滿致命的棘荊尖針

勇敢的男人懷抱詩歌之仞進入探險尋覓

四十三

黑夜是少女迷人的裙裾

在她盪開的層層峯巒里

倒出我串串詩語的星斗

讓絕望的情人拯救於魔鬼的血紅嘴腔

四十四

在這靜謐的空山曠野里

亮光化爲詩篇煽動著翅膀抵達他的靈魂深處

在這碧藍天穹的幕布下

雲彩化爲情人的迷裙蕩漾撩醒他柔軟的詩靈

在這蠻國幽穀神靈的氣息中

黑鬍鬚在風中狂亂驚繃他的神經

四十五

彝國充滿迷幻的視野

座座山峯如此靈動神光

雲彩片片如此舒展變幻

每一條河流卻那麼柔美生動

每一縷山風是那麼輕逸自由

女人們迷人銅黃

我那貪婪的魂靈已不再迷戀

我那丟失的魂靈已回到山裡

已不再停留城市的燈紅酒綠中

四十六

大山的彝域界內

只要是生靈都充滿巫氣

雲朵還是清風,只要起燃神煙

都敬畏得遠離走開

用苦蕎和燕麥身祭神靈

儀式展露祖先面孔,搭建與祖先會面的平台

神與人零距離

我們呀走進儀軌又走出來

每一個毛孔已潔淨

體魄仿佛永遠都那麼康健生機

沒有疾病和死亡

四十七

則峨雪山向蒼穹裸露乳頭

讓天神吸取大地的乳汁

卻被一個扛著斧頭入山的人偷吃

讓他瘦縮的肌肉光滑力量

他的臉頰日益紅潤

他的脊樑堅韌有力

更讓他的陽性倍增起來

四十八

在雪山之巔的每個黑夜

對於那個早已習慣獨行的男人來說

黑夜是黑裙散發女人的香味

也是消魂的迷宮

他想深深的住進去

用每根神經和血管體驗斑斕的色彩

進入令人無法尋覓的夜林深處

自由地狂舞

孤獨地狂歡

四十九

這個寒冬在時光和季節中行駛

穿過蒼穹和大地間悄然無聲

面部掛著霧靄吹著冷風表達著自己的心情

看著生長黑色血脈的大涼山

雪山裡有個男人在刀鋒硬石口

裸體火熱地挖掘銅礦

旁邊放著條黑色山路

五十

他扛著把屬於自己的鐵鋤

是那把父親給的鋤

是那把祖父造的鋤

在寒冬裡,

在烈日下

伸展最大幅度的翳臂

用力地往族人銅礦最深處鑿開

執著地往族人最廣林地放入鐵斧

怪了,他說他想建造鷹巢虎穴

麥吉作體(1986年—  ) 教師 ,迷戀長詩寫作。有詩文見《新大陸》《此岸》《獨立》《彝風》《作品》《飛鷹》《烏蒙彝族文化 》《大西南月刊》《星期三詩刊》《普格彝學》 等。 曾被《大西南 月刊 》《涼山日報》《四川教育導報 》、 涼山電 視台、 彝族 人網等 媒體專 訪。 彝詩館出版其詩集 《俄爾則峨飛翔的詩彈 》。《 此岸》詩刊創始人之一。獲「首屆中國彝族詩歌新人獎」。現居大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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