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创作兴起,人类艺术家们怎么看?


AI藝術在今天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物,而且在遊戲領域也開始有所應用。觸樂不久前採訪過一些遊戲開發者,他們對利用AI輔助繪圖基本上持歡迎態度,不過也有很多從業者,尤其是那些純粹美術出身的藝術家,表達了他們自己的擔憂。隨著AI的“創作”能力不斷提升,經常會有人在社交媒體上傳播AI編寫的笑話,也有人喜歡用戶AI繪畫,產出神似真正畫家手筆的畫作。科技愛好者或許樂於看到這種趨勢,但理所當然地,這也引發了一系列問題。

究竟應該如何定義AI藝術?美國羅格斯大學教授艾哈邁德·埃爾加馬爾最近在《美國科學家》雜誌上簡練地解釋了AI創作藝術背後的工作原理:“藝術家編寫了一種並不遵循固定規則,而是通過分析成千上萬張圖像來’學習’特定審美的算法。隨後,算法會嘗試生成符合其所學審美的新圖像。”

在AI創作平台上,用戶通常只需要輸入一些簡單的文本,機器就可以使用它們積累的海量數據,創作出符合情景的作品。這在普通用戶和科技愛好者看來或許很有趣,卻也砸出了一個巨大的道德和版權黑洞,勢必會對藝術家們的工作,乃至藝術本身產生深遠影響。

AI作品《天堂聚會》(Heavenly Meeting)

入門級崗位的流失

在遊戲、電影和電視行業,許多藝術家都擔心AI創作會影響他們的職業前景。 “在這項技術出現之前,藝術家的技能就已經被低估了。我擔心這會讓情況變得更糟。”曾供職於幾家大型3A發行商的概念藝術家珍妮特(化名)說。

另一位參與過數款高口碑遊戲開發的美術設計師布魯斯(化名)也有同感。 “任何潛在雇主的最終目標都不會是讓我的工作變得更輕鬆,而是尋找替代者,或者將我入行多年積累的技能塞進機器……到了那時候,我的工作就變成了朝著數百個模糊方向引導某套軟件,直到它吐出我們可以在遊戲裡輕鬆使用的素材。”

“無論從經驗還是道德的角度來講,對於我的職業生涯來說,已經想不到比這更糟的結局了。”

“我認為與那些初級員工相比,這項技術對知名概念藝術家、插畫師的傷害沒那麼大。”育碧公司前員工、為電影《大偵探皮卡丘》設計原畫的R·J·帕爾默說,“我很容易想像這樣一幕場景,如果使用AI技術,一位藝術總監可以替代5到10名入門級別的美術。這項技術目前還相當基礎,但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發展。令人遺憾的是,在遊戲行業,速度往往比質量更受青睞,所以很多時候,一張質量湊合的AI生成圖像就能滿足很多需求了。”

AI平台DALL·E神經網絡創作的人像作品似乎還不太符合大眾審美

“我發現,很多自己出版作品的作者都覺得,如果不需要專門聘請一位美術,那就太好了。作為職業藝術家,我們當中很多人剛入行時都曾與獨立創作者合作。因此看到他們的這種態度變化,我擔心下一代藝術家很難找到穩定的初級工作了。”

卡拉·奧爾蒂斯曾供職於育碧、漫威和HBO,她也對AI技術對年輕藝術家職業前途的影響感到擔憂。 “就最終產品而言,這項技術還沒有完全成熟。無論AI創作的作品一眼看上去有多好,但仍然需要專業人士來修復AI生成的錯誤。另外,這在法律上也處於模糊地帶,很容易引發爭議,足以嚇退許多大公司。”

“但對某些公司來說,AI技術確實能產出’足夠好’的作品,尤其是那些不怎麼謹慎,為創作者提供較低工資的企業。隨著時間推移,這可能導致大量入門級和不太顯眼的工作崗位消失……插畫師、攝像師、平面設計師、模特等職業都將受到影響,因為涉及到創造視覺效果的幾乎所有工作都可以外包給人工智能。”

娛樂行業資深藝術家特拉維斯·懷特補充說:“一位藝術總監始終需要有人創作他們想要的東西,尤其是在角色設計方面。不過在短短6個月內,這些算法的發展速度太驚人了,我擔心用不了多久,很多獨立恐怖遊戲、卡牌遊戲和桌面角色扮演遊戲的開發團隊都會更頻繁地使用AI,甚至不再花錢僱傭畫師。”

給出左圖,輸出右圖,描述詞使用“蘋果手錶”等關鍵字

知識產權的洗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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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恩·胡亞雷斯是一位與史克威爾艾尼克斯以及微軟合作過的藝術家,他指出,某些公司和客戶會非常樂意使用AI創作。 “許多作者認為這是一項巨大優勢,因為整個過程使他們可以在避免版權爭議的同時,迅速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胡亞雷斯說,“如果某家大公司發現一張有用的圖像,他們只需要將它輸入到系統,短短幾秒鐘後就能模擬出類似的結果,並且不需要為原圖付費。從某種意義上講,AI藝術創作平台就像知識產權的洗衣機。”

“對獨立創作者來說,知識產權已經失去價值,因為你無法製作一部《星球大戰》,迪士尼卻可以在他們的電影裡使用你的作品。反過來講,大公司可以將他們用AI創作的作品私有化,並讓它受專利保護。”

這引出了另一個問題:AI藝術究竟是否應當受版權保護?

今年2月份,美國版權局拒絕了授予AI創作作品版權的請求,理由是“人類原創是版權保護的先決條件”。不過這個AI的創作者已經向美國聯邦法院提出上訴,認為既然自己編寫了AI軟件,就理應能為AI創作的作品申請版權……這場官司仍在進行。在法律層面上,人們還需要更長時間、更多案例的支撐,才能對這個話題形成更廣泛的共識。

但如果所謂的AI藝術品完全模仿自真人藝術家的作品,AI的創作者卻沒有向藝術家提供任何報酬,甚至從未提及他們的貢獻,這又是否合理?胡亞雷斯透露:“有一家主流AI藝術創作平台未經同意,使用了我一張受版權保護圖片。它已經被寫進AI系統,程序可以使用它來模仿我的風格,對我造成了無法彌補的損害。”

“如果在平台上搜索AI生成的藝術作品,你會發現很多圖片都有水印和簽名的痕跡。很顯然,那些程序擁有消除這類標記,從而規避知識產權爭議的功能。”

左圖是好萊塢藝術家Michael Kutsche的作品,右圖是AI模仿的作品,包括一個模糊的簽名痕跡

有趣的是,並非所有藝術家都對AI近乎剽竊的“創作”套路感到不滿。弗蘭克(化名)是一位曾參與數款3A主機遊戲開發的美術人員,他甚至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 “總有人會偷走我的作品,工作中我們也不得不模仿別人。開會時,經常有客戶給我看一些同行的作品,然後說:’就照這種風格畫。’”

“既然入了這一行,你就只能接受現實,只要你的作品水平足夠高,其他人肯定會想方設法來竊取、複製它,使用AI只是一種方式……當然,我確實覺得這些做法不道德,但就目前而言,AI還無法完美復制我的作品。況且就算發展到了那個階段,我也會想,它能幫我節省很多時間(笑)。加油吧AI,學學怎樣才能真正像我這樣作畫,讓我可以稍微調整一下畫風,然後美美地睡一覺。”

Karakter是一家獲得過艾美獎的德國工作室,曾為電視劇《權力的遊戲》設計概念藝術和特效鏡頭。作為這家工作室的藝術總監,弗洛里斯·迪登也有類似的看法。 “我並不排斥AI生成藝術的概念。”迪登說,“在風格、想法、題材和執行等方面,藝術家經常從彼此的作品中尋找靈感,並以某種方式結合自己的想法,從而形成獨特風格。我並不是說藝術家的作品沒有任何原創性,但必須承認,我們確實會互相借鑒。”

“從法律角度講,如果你的作品被輸入AI,我並不認為你的版權受到了侵犯。但在道德上,他們確實虧欠你一些東西。如果你訓練了一個AI,使它能夠完美模仿某位特定藝術家的風格,我覺得這顯然侵犯了後者的權利……藝術家理應得到補償,我只是不知道在法律上如何執行。”

被美國版權局拒之門外的AI畫作

另一方面,AI技術也能為藝術家提供幫助。 “這項技術為藝術家帶來了很多益處,這就是令人大感頭疼的部分原因。”帕爾默說,“如今就像普通人可以用AI繪圖那樣,藝術家也可以藉助他們的敏感性和職業經驗,對AI創作的作品進行微調和優化。”

奧爾蒂斯也對AI帶給藝術家的實用功能感到既興奮又矛盾。 “有時我會將AI生成的圖像作為最初的視覺參考和靈感來源。就個人而言,AI是協助我進行創作的一個寶貴工具,對某些藝術家來說,AI會帶來更大幫助,比如迅速激發他們的靈感。”

迪登也提到,AI藝術作品具有實用功能。 “作為一位概念藝術家和藝術總監,我認為設計的核心價值在於解決問題,尤其是解決其他人的問題。要想做到這一點,你就需要了解項目會受到哪些客觀條件的限制,並找出解決問題的最佳辦法。我覺得概念藝術家需要擁有解決問題的技能、將解決方案可視化的方法,以及一流的審美。因此我認為,對設計師來說,AI藝術作品僅僅是另一種可以使用的工具。”

右圖是用AI生成的Funko Pop的鋼鐵俠,相似度已經很高

隨著AI藝術潮流的興起,所有AI藝術創作平台都有經濟方面的考量。例如,埃隆·馬斯克參與創辦的OpenAI是AI藝術創作平台DALL·E背後的實驗室,而到目前為止,AI生成的NFT藝術作品累計銷售額已經達到了數百萬美元。

“AI平台Stable Diffusion正計劃通過為客戶提供’私人’模型,或者構建通用的基礎模塊來營利。目前,平台上的一些主要開發人員已經在售賣AI生成的圖像。”奧爾蒂斯說,“DALL·E和Midjourney等AI平台也都有訂閱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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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們無法擺脫對這類工具的依賴,尤其是當越來越多藝術家的作品被用於訓練AI時,情況有可能變得很糟。我希望法律能夠與時俱進,既保護我們的生計,同時又允許這些新技術以一種對所有人都有益,而不僅僅是讓極少數公司和開發商受惠的方式發展。”

更荒唐的是,互聯網上甚至出現了一個被稱為PromptBase的市場,專門出售“描述詞”(Prompts),即可以用於生成AI圖像的文字輸入,每個描述詞當然對應著一套相應的算法。目前,這個市場裡已經充斥著模仿自流行文化角色、品牌運動鞋等各種各樣的版權作品。

PromptBase市場所涉及的領域已經觸及到了現有版權保護的邊界

AI是藝術嗎?

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是:AI生成的東西,究竟能不能被稱為“藝術”?就其本質而言,藝術作品由人類創作,能夠調動和激發我們的情感,而這也許是人類與其他動物最大的區別。藝術被定義為“各種各樣的人類活動,以及隨之而來的產品,這些活動會涉及到對技術熟練程度、美感、情感力量或概念想法的創造性或具有想像力的表達”。

就算AI技術再先進,它們所做的也只是處理數據,而非創造藝術。 AI的藝術作品沒有觀點,沒有靈感,也不會試圖傳達任何信息,更像是由算法構建的彙編播放列表,反複播放著無數的混音和翻唱歌曲……從某種意義上講,AI只會模仿,根本沒有資格與人類作品相提並論。

瑞典畫家西蒙·斯道倫哈格的一番話,或許說出了許多藝術家的心聲。 “我之所以不喜歡AI科技,並非因為它能創作出全新的模仿上世紀70年代風格的搖滾金曲,寫出另一首Fink Ployd的《Keep On Glowing, You Mad Jewel》,而是因為這種現象表明,在新科技巨頭對未來的設想中,他們就希望為我們提供這類非獨創的、庸俗的衍生品。”

“我認為與NFT一樣,AI藝術放大了我作為一位藝術家在社會裡討厭的所有東西:任何充滿潛力的新工具,到最後幾乎都會落到那些最缺乏想像力、最具剝削性和不擇手段的人手中。”

 

本文編譯自:kotaku.com

原文標題:《AI Creating ‘Art’ Is An Ethical And Copyright Nightmare》

原作者:Luke Plunkett

* 本文係作者投稿,不代表觸樂網站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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