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票房可惜了,《奇蹟》


《奇蹟·笨小孩》是今年春節檔的一個意外。

▲《奇蹟·笨小孩》海報,以下簡稱《奇蹟》

在一片戰爭片與喜劇中,唯一有它,真摯、平實地講述了一個可能出現在新聞特稿裡的小人物的“奇蹟”創業。

它好看,只是稍有一點挑觀眾。

▲《奇蹟·笨小孩》上映三天,豆瓣11萬人評分7·4,但票房並不如意

整部故事,除了結尾上揚其他都是“平”的。劇情反复在小人物的悲欣裡打轉,錢錢錢,付不起醫藥費、交不起房租、水電、工人工資,但就是這麼個“一分錢壓倒英雄漢”的故事,被文牧野拍得特別有勁兒。

尤其值得誇讚的是主角易烊千璽。

他把一個輟學、拼命掙錢給妹妹治病的20歲青年,演得辛酸又堅韌。

但也好在《奇蹟》並非是一味為家人奉獻的苦情戲。一方面哥哥有自己的夢想,“想回去把大學讀完”,另一方面,6歲的妹妹哈琳並不依附,她就像一個小大人一樣支持著哥哥,不全然是哥哥的負擔。

看易烊千璽和哈琳的互動,這一對兄妹相依求生的溫暖場景,好像圍觀了一場冰雪下春芽破土而出的歷程。

令人感到溫暖,被激發出對家庭的愛。

▲電影中景浩(易烊千璽飾)和景彤(陳哈琳飾)的感情讓人動容

《奇蹟》的配角選得、演得也都好。

田雨叉腰、齊溪搬斧頭、田壯壯做門衛爺爺剝的那一顆雞蛋,情節設計上雖然都略有一絲痕跡,但被優秀演員們出色地消弭了尷尬,反而把那種普通人應對困境的纏勁兒、蠻勁兒、一絲絲溫暖,演繹得極具信服力。真摯非常。

觀眾隨之大笑、大哭,而絲毫不覺得電影笨拙。

什麼樣的觀眾會喜歡《奇蹟》呢?

熱愛平凡的人,會喜歡《奇蹟》。

▲景浩和他的工友們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普通人,所有人都會遭遇到困境甚至絕望。

但我們之中一定有人,會在拼命、善意、努力之後,獲得平凡生活中的一點奇蹟。

他不抱怨,也不要命

如果你在深圳待過,你一定會遇見“景浩”——

一個二十出頭的打工仔,頭腦機靈,體力充沛,有一門吃飯手藝,對城中村道路熟門熟路,說一口蹩腳粵語。他好像特別缺錢,但一直沒搞到錢,熬著日子。

▲電影中,景浩(易烊千璽飾)開著一家手機維修店

《奇蹟》的攝像機對準平凡人“景浩”,破除了一個偏見:在大城市拼命掙錢的人,不一定是為了暴富。

也許是為了命。

▲景浩為爭取唯一掙錢的機會,不顧一切狂奔

就好像2021年年底北京流調中的父親一樣,他每一個深夜都輾轉打幾份零工,拼命掙錢,千萬國人為他的辛苦感到悲傷,但誰知他不是為了自己,而是在北京找兒子。在日常,他們這樣的人就在我們身邊,若沒有“奇蹟”,誰也看不見他們。

《奇蹟》中,易烊千璽飾演的景浩,和8歲的妹妹景彤(哈琳飾)相依為命。父親跑路、媽媽去世,妹妹患有先天性心髒病,必須在8歲之前做手術才能活命。

景浩為了救妹妹,輟學帶著妹妹去深圳打工,什麼累活、危險活都接、都乾。可眼看著妹妹已經6歲,手術費還差三五十萬。

30萬,即使在2012年的深圳,也算不上大數目。

但景浩沒有這筆錢。

▲景彤的心臟手術手術必須要在八歲前做了,這也意味著景浩要在一年半里掙夠手術的錢

什麼叫小人物呢?

小人物不等於窮人,而是經常處在一種生存憂慮中的人。擔心生存時,誰都可能是小人物。

他們真正怕的不是“沒錢”,而是“缺錢”。

而景浩最怕,則是一旦缺了這筆小錢,就失去了唯一、最珍貴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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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景彤也在守候著哥哥

或許真正的底層生活,就是毫無生機、沒有幸運可言的。

所以為了30萬,景浩要搏命。

要演繹這樣一種極端的小人物處境並不容易。

導演文牧野十分聰明,他把電影的場景設定在了深圳華強北,讓電子市場、城中村、本土婚禮、網吧、工廠……一系列場景次第出現、環環相扣在電影中,讓這些景像先幫助觀眾代入底層人“景浩”的生活。

而對景浩產生共情的,則是在一次次程度加深的劇情拉鋸中,易烊千璽一次比一次佝僂的背,和他一次又一次的與妹妹見面中。

▲影片中,景浩佝僂的背給人印象深刻

他不是一開始就搏命的。而是慢慢地。

生活不斷地壓倒他,他又不斷地站起來。

當景浩意識到,不可能有人會幫他,他就不再乞憐,不再告訴別人自己不容易,而是沉默著去實幹。既不抱怨,也不要命。

景浩一開始並不盲目,他算了帳。借高利貸買一堆小山似的二手機,賣完翻新機就能掙90萬,處處小心,胸有成竹。

▲景浩被朋友忽悠,買下一堆二手機,準備做翻新機生意

結果遭遇政策打擊。時代的一粒沙,小人物頭頂的一座山,景浩傾家蕩產,搬出手機維修店,房租也交不起。

但景浩不敢認輸。

他拼命向大公司爭取到一個“不給定金”的機會,拆手機賣零件,開設了自己的工廠。

▲景浩的一股拼勁贏得了趙總的尊重,並對他許下了口頭的承諾

為了養員工和廠子,景浩去做最危險、最掙錢的日結工作。

於是《奇蹟》中:前一秒易烊千璽被叫“廠長”,後一秒就吊在幾十層高樓外牆上擦玻璃,拿著水管往自己頭上淋,降溫。

▲景浩在開廠的同時還要去擦大樓玻璃賺錢交租

電影裡有一個鏡頭,正在做蜘蛛人半空中擦玻璃的景浩,從特寫逐漸拉遠到一個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大全景。

小人物之於大城市的關係,被直觀地展示了出來。

▲《奇蹟·笨小孩》預告片

這種展現人與空間的鏡頭調度並不算新,卻被《奇蹟》用得恰當。

從小人物的辛苦到這壯闊的城市景象,從錦衣玉食的樓內人,聯想到懸掛在半空中的景浩,他那被幾百塊房租難倒、被幾十萬手術費要命的日夜,只感到蒼茫。

江湖與情義

“愚公移山,還差愚公們。”

配角的登場,讓《奇蹟》裡小人物的故事變得完整。

面對一堆破舊手機,在養老院護工兼老友老梁(田雨飾)的建議下,景浩從“江湖”上四處找來幫手。

▲景浩和老梁(田雨飾)在用工市場找工人

因打工被傷成耳疾、一邊維權一邊打工,性格強硬的單親媽媽汪春梅;

▲汪春梅(齊溪飾)因耳疾只能打短工

因替弱者出頭打架入獄、人狠話不多但本性溫順的拳擊達人豪哥;

▲拳擊達人豪哥(公磊飾)幫大家防衛

為了愛情而從頹廢中奮起的網吧“日結大神”劉恆誌;

▲為了結婚而奮起的網吧“日結大神”劉恆誌(王寧飾)

曾經做了大半輩子鐘錶匠、嫉惡如仇的瘸腿老兵鍾伯……

▲曾是鍾表匠的鍾伯(鞏金國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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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物均取材自現實人物,和深圳打工仔一樣,來自四川、東北等全國各地,帶著天南地北的口音,因為“實在找不到工”,來到了景浩的廠裡。

而工友之外的其他配角,也都有著各自的角色作用。

比如王傳君飾演的大企業經理,他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對景浩的蔑視,“你這樣的打工仔我見得多了”,作為景浩奮鬥中障礙的代表物存在。

▲王傳君飾演的大企業經理

再比如田壯壯飾演的門衛爺爺,他言語極少,但眼神之間對景家兄妹的關注,剝的雞蛋、讓出的床鋪,都是景浩奮鬥過程中所感受到的溫情。

▲田壯壯飾演的孫伯多次收留未被接走的彤彤

幾乎每一個人物的設計都是切近真實、合理且有用的。

大時代,小人物,文牧野電影的商業性與現實關懷,在這兒等著呢。

《奇蹟》能成,貴在茫茫大時代下,兄妹情與工友情相交織。

工棚裡熬過的日夜,是景浩與工友們彼此建立情感的開端。

一場為春梅出頭的群架,進一步黏合了幾人的感情。

緊接著又是一場劉恆誌的婚禮,已經離職的員工來“旋一個”,一旋泯恩仇,更成為讓全片情感基調更輕快喜悅的戲份。

▲曾和景浩在廠裡有矛盾的“旋風少年”張超和景浩一釋前嫌

從那時起,景浩意識到自己在城裡有了真正的朋友,感受到了溫情,有了尊重、支持和同路人。

同時,這群工友,也逐一從細碎的情節中確立了自己的鮮明特徵,在電影中擁有了姓名。

而到最後關頭,大家扶持景浩共渡難關,變得可信。

以至於交貨時景浩說,“(他們是我的)合夥人”。人與人之間的恩義,不言自明。

▲景浩最後交貨時跟趙總說大家是“合夥人”

至此,我們也能發現,《奇蹟》中的所有敘事,不論主線還是副線,都是逐次遞進的。

這種遞進,考驗著電影情節設計的精巧、細膩,主角景浩爬過一山又遇一山,後山更比前山高。好在身邊聚了一個人,又另一群人。這樣的相聚,原本是淺淡的工作關係,到最後的鼎力相助,便頗有一絲江湖氣。你我皆凡人,各有缺陷和特長,貴在彼此在紅塵中相互扶持。

▲景浩和跟工友們

不過,兩小時的電影,並沒有太多餘裕在主線完整之外再展開配角副線。以至於只有樂觀善良的老梁、努力維權的汪春梅,能有一個相對完整的情節展開。

其他角色則是特徵大於細節,比如“老當益壯”的鍾伯、無人敢惹的出獄拳擊手豪哥、甚至網吧混混的愛情,這些人物的存在,更多依賴台詞的一筆帶過。

也有一些情節令人費解。

比如,從網吧混混到為愛情痛改前非的劉恆誌,劇情沒有交代這個人物此前的生活境況與人生軌跡,卻用了相當篇幅來描述他的婚禮。

▲劉恆誌的婚禮現場

婚禮戲的氣氛是非常好的,哈琳妹妹舉著獅頭滿場飛奔雀躍的戲,讓我感受到了極其強勁的生命力。而婚禮現場真實的佈景,演員們笑臉的感染力,也叫我吃驚。

這場戲幾乎是《奇蹟》結尾之前的唯一一抹亮色,它在影片的節奏調節中承擔著比較重的作用。

我一方面能夠在技術層面接受到這段戲的作用(推動工友情,也與下一場戲緊接著的無家可歸造成戲劇性衝突),又一面忍不住懷疑,這一場快樂婚禮的真正意義。

畢竟婚禮那場戲本身,對整體劇情沒有太多實質幫助,反而讓電影的整體觀感變得稍顯臃腫和跳躍。

▲《奇蹟·笨小孩》劇照

婚禮戲後,幾乎再無工友的大戲份。這幾位配角人物,雖都有一個精彩的入場,卻受制於視角與篇幅,在一場歡快之後戛然而止,未能繼續展開關於他們自己的故事線,為電影帶來一些遺憾。

反觀文牧野導演的前作《我不是藥神》的群像戲,“呂受益”做清創和看兒子時兩場戲的對比、“黃毛”從叛逆到犧牲的對比,都讓非主角的人物在最有限的篇幅裡,四兩撥千斤地呈現了最精彩的人物弧光和立體度。

不過,整體來看,《奇蹟》也不差。

因為它比《藥神》更平凡樸實,貴在真誠。

我們還可以相信奮鬥嗎

作為2022年看的第一部影片,看完《奇蹟》,我不自主地再次想起2021年的觀影史,想起我們寫過的一篇回顧文章裡提到:院線電影,越來越像現實的“按摩椅”,導演喪失了自我表達的權利和動力,觀眾的情緒情感需求架居其上。許多受歡迎的電影,都對觀眾有著比較強的撫慰作用。

作為新春主旋律片,《奇蹟》並未能完全避開這股潮流,但它也不單純是一碗“心靈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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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雞湯之惡,在於它令人昏沉麻痺,《奇蹟》的品質,更像在初醒之春給予人的一劑提神劑:讓人在變得更清醒的同時,重新去相信一些東西。

比如,我們還可以相信奮鬥嗎?

這是《奇蹟》在當下叩動的最深刻的問題。

如今,“喪文化”幾乎從潮流變成主流,它體現為“打工人的梗”,體現為“躺平論”、“開擺說”,它正在試圖四面八方地包圍起青年人的精神領地。

毋庸諱言,深圳這個城市,“奮鬥者”這份標籤,也都在“喪文化”花樣百出的攻擊範圍之中。

《奇蹟》採取了一種審慎的態度。首先,它沒有迴避現實,《奇蹟》中出現了“網吧大神”“追風少年”,他們就是“乾一天可以玩三天”的“三和大神”,這本身就是一種奇蹟了。

齊溪飾演的女工人,代表了一個真實的底層視角。易烊千璽的角色更不必說,作為一個“手無寸鐵”的邊緣人,他能夠遭遇的困難,層層疊疊,這都被影片一一堆上來。

那麼,如何在這困境的包圍中,依然講述好一個“關於奮鬥”的故事?

▲《奇蹟·笨小孩》的《還是笨小孩》MV

《奇蹟》的處理,一是將易烊千璽角色推入“錢與命”的極致衝突中。

正如影片中,好幾次易烊千璽被質問說,“為了錢,命都不要了?”因為那些人不知道,錢就是命——命換不來錢,但錢可以救命。

二是,《奇蹟》對時代與人物進行的“錯配”。影片描述的社會是幾年前的社會,但其中的人,卻可能是上世紀末的人。

也就是說,易烊千璽角色的品格質地,是屬於典型的上世紀“第一代創業者”。這個角色設定,完全脫離了當下青年文化認知。在影片中,他與公司老闆是一種精神上的父子關係,這是一個奇特的互文。

這就是為什麼,《奇蹟》既顯得老套、又令人耳目一新。

憑藉這樣的奇特設定,文牧野終於做出了“信仰奮鬥的主題”,但是並不招人反感的一部電影。

它或許也讓你想起去年底的黑馬電影《雄獅少年》,同樣是拼搏和奮鬥的故事,小人物去大城市、救助親人,主人公從0到1,從無到有地創造奇蹟。

▲《雄獅少年》截圖

阿娟最後的成績當然也是一種奇蹟,雖然他依然被更高的山擋住了,奮鬥和勵志暫時沒有改變他的人生。

但這不要緊,觀眾不難想像,如果再過幾年,成年後的阿娟也想去深圳闖一闖,他完全可能成為下一個景浩。

文牧野也再一次展現他的奇蹟。延續4年前的《我不是藥神》未能實現的夢,第二部長篇電影繼續給小人物拓開了更廣闊的人間和社會。

平淡而紮實,這是文牧野的溫柔,也是易烊千璽的全壘打。

今天,我們總要論述“現實主義”云云,卻沒有真正走入現實。 “現實性”,並不是要否認奇蹟的可能。

你說它是少年的成長志也好,草根的逆襲史也罷,但你不可否認,這就是大千世界裡,千千萬普通人中可能會發生的故事。

有夢想誰都了不起,更沒什麼可恥。一首《海闊天空》,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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