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比觀眾更需要《沙丘》


作者:王梓

編輯:木村拓周

去年底華納宣佈 2021 年所有新片將會同步登陸 HBO Max 的時候,維倫紐瓦站出來旗幟鮮明地反對,畢竟他的《沙丘》是這個年度裡最受矚目的電影,可能沒有之一。維倫紐瓦認為此舉會傷害《沙丘》,說《沙丘》是為了院線和觀眾,AT&T(華納兄弟的母集團)卻是為了它自己的金融算盤。

一年過去,《沙丘》如期而至,票房似乎沒有如想象般受流媒體同步上映影響,依然成為華納在2019年《小丑》之後收穫的最好的首週末票房。

但在口碑方面,電影則存在相對兩極化的爭議,尤其在國內。

相比嘗試過拍攝《沙丘》的前輩們,維倫紐瓦版的優勢非常突出。1.75億美元的投資和發達的工業製作技術能讓導演放手去重現《沙丘》中恢弘的世界觀,維倫紐瓦先前作品中《降臨》、《銀翼殺手2049》等優點也都在《沙丘》中被繼承下來,再加上漢斯季默的加持,讓很多觀眾用“史詩感”、“太空歌劇”等來形容這部電影。


即使如此,仍有很多觀眾對電影不買賬。“空洞”、“冗長”、“緩慢的敘事節奏”都是評論的關鍵詞。一條豆瓣熱評說“十分鐘可以講完的故事,用了150分鐘”,也有觀眾表示自己花錢來看了兩個半小時的預告片。甚至很多觀眾看完電影后仍一頭霧水,表示不明白為什麼高階文明還在用冷兵器搏鬥,未來文明是封建王朝的形態。因此B站上還湧現出來了一大批類似“沙丘上映前必讀”的視訊。好像只有先了解了《沙丘》的背景知識,才能欣賞電影。

影片一經上映,這種爭議實際上已經無可避免。對於這種級別的文化產品,我們見到的好的、壞的,相信都是創作者在消化了所有具備的資源和條件之後所作出的最優選擇。所伴隨的爭議維倫紐瓦可能早就意識到了,但是他仍然選擇了這樣的呈現方式。這其中有前作失敗的慘痛經驗,當然也有《沙丘》原著改編起來,本身需要遇到的困難。一定要推導“問題的源泉”的話,問題可能在於,《沙丘》原本就不適合拍成電影——但它被拍出來了。

維倫紐瓦已經很大程度上吸取了前人的教訓。

大衛·林奇導演的《沙丘》之所以失敗,一部分是因為技術上的不成熟,更主要的原因則被歸結於投資方的過度干預。電影從原來設想的兩部,變成了初剪的4個小時,隨後又在投資方的不斷要求下從3小時版本修改到2小時17分鐘。大量場景被刪除,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絮絮叨叨的畫外音、被直接念出來的原著中的心理描寫,再加上塞滿內容,趕火車式的劇情,讓整個敘事糟糕得像是“平鋪直敘的流水賬”,“影象版的配樂詩朗誦”,最終演化成一場商業和藝術上的雙重災難。


大衛·林奇導演《沙丘》劇照

到了維倫紐瓦這裡,他一開始就堅決要把《沙丘》分成兩部分。正是在華納同意拍兩部的前提下(如果第一部票房不錯),他才同意進行《沙丘》的拍攝工作。這也就意味著,他不必再像大衛林奇那樣塞進過多複雜的劇情,而是有更多空間向觀眾呈現整個沙丘世界。

維倫紐瓦在接受採訪時說:“這個故事情節本身很簡單,更重要的是(沙丘)世界的密度和它的豐富和複雜。”“(我們面對的)最大的挑戰是,儘量不要在一開始就用過量的展示把觀眾搞得暈頭轉向。為了讓不瞭解《沙丘》的人不會感到被冷落,併成為故事的一部分,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合適的平衡點。”

維倫紐瓦在敘述上大刀闊斧的做起了減法,相比原著,電影中僅擷取了最簡潔明要的主線內容,並集中圍繞主角保羅展開。更錯綜複雜的星際政治和組織被而刻意省略,比如導致厄崔迪家族近乎覆滅的皇帝,在電影中從來沒有直接出現,星際中的各大勢力,如宇宙公會和門泰特也被草草帶過。而原著以及林奇版本中經常出現的內心獨白,則採用維倫紐瓦電影中獨有的祕密手勢來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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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縟的支線被取消,讓維倫紐瓦有時間用獨特的視聽手法建造整個沙丘世界。

典型的,如在與主線劇情無關的情況下,愣是用了十分鐘來講述一個“營救撤離行動”,以此鋪陳那位此刻尚未露面的沙丘主人——沙蟲。在漫天黃沙下的營救行動中,直到所有人安全撤離,才短暫地出現了吞沒車輛的沙蟲,伴隨著弗里曼人對沙蟲的讚頌詩,以及超大遠景的俯拍視角,沙蟲的巨大、無聲和神祕感,帶給了觀眾面對“BDO”(巨大沉默物體)時的一種巨大的震顫感和莊嚴感。

維倫紐瓦在視聽上的營造,確實有效建立了觀眾對沙丘世界直接的、感官上的認知,這也是電影自身的魅力所在。但對劇情的大幅削減,也實際上導致視覺景觀難以被內容所支撐,而只提供了一種“奇觀化”的想象。

這也是很多人反應電影沉悶、空洞、節奏太慢、像預告片的原因。預告片的一個主要特徵就是講了一點東西,但是其實什麼都沒講透,維倫紐瓦的《沙丘》也是這樣。《沙丘》的主線劇情過於空洞,但又推進太快,反而會讓觀眾覺得“節奏太慢”,因為主線劇情開始變得不重要了。

在維倫紐瓦這裡,實際上從一開始所有的劇情和角色都已指向影片的終點:不管是重要的劇情,還是人物形象的積累都被導演快速帶過,所有的一切都來不及鋪陳就被迫展開了,角色疲於奔波,一切後續的故事都不待解釋,只作為保羅的沙丘之旅的助推劑。


這造成觀眾對情節發展簡略、不紮實的種種不滿:讓皇帝下定決心清除的強大家族厄崔迪家族,竟然一交戰就被打的潰不成軍;厄崔迪家族的內部強大的防衛系統,在張震飾演的嶽醫生面前也形同虛設,彷彿不需要軍隊,只派嶽醫生一個人就能拿下整個厄崔迪家族。

這些內容實際上在原著中都能得到更合理的解釋。厄崔迪家族戰鬥力弱是由於從一個原本富含降水的封地,被轉移到沙丘,失去了擅長的空軍和海軍的優勢。嶽醫生則有更豐富的支線,他額頭的鑽石狀刺青實際上代表他接受過一項叫做“帝國預處理”的訓練從而絕對忠誠,因此才深入厄崔迪家族內部。

如果情節和人物塑造上的“無厘頭”尚可以忍受,那更大的問題在於,這種“預告片”式讓原著的主題在電影上變得相當模糊。

一個在上映前頻繁問起,在上映後也被觀眾時常提起的問題是,誕生於60年代的《沙丘》究竟是不是一個白人救世主的故事?原著讀者群體有一種觀點認為,《沙丘》的文字正是在反英雄敘事、反救世主。

在今年 9 月份一次採訪中,記者問到白人救世主敘事,維倫紐瓦也回答:“這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在我讀起來,《沙丘》原著是對它的一種批評而非讚頌。我認為原著對於那種一個人跑出來告訴另一個組織應該做什麼、信仰什麼的敘事,持譴責和批評的態度。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該作品與現實相關以及有當下性的。”


但拋開原著不談,在如今這部《沙丘》影片的結尾中,觀眾只能看到一位高加索白人小男孩,被一個女性組織“姐妹會”預言為救世主,歷經萬難找到一個原住民社群,一番決鬥展現能力後被將信將疑地接受。如果說《沙丘》原著的主題本身就是對這種敘事的批判和反思,那麼在《沙丘》電影中,在導演的處理中,它被某程度上消解和扭曲了。

在豆瓣討論裡有一位使用者發了個帖子,標題為《沙丘Part1,白人救世主龍傲天-潛龍在淵》,帖子裡提到,“第二部再搞點子英雄墮落(是這劇情吧?書粉你們吹這反英雄反套路的我信了啊”。

當然,維倫紐瓦在拍《沙丘》電影這件事情上已經提供了還不錯的答案,比起他的前輩們。要求一個電影導演在搭建好一個世界觀的同時,還要能為巨大資訊量的情節提供足夠令人滿意的解釋,還要讓忠實地還原作者用一本長篇探討的深刻主題,即使讓電影從兩個半小時擴充到三個小時,也難以做到。

另外弔詭的一點在於,“情節銜接的太過於僵硬,人物過於單薄了”、“情節繁冗,節奏拖沓”、“人物互動存粹為了介紹故事和推動情節而存在”,這些負面評價並不是在這次對維倫紐瓦電影評價中被原創的。對於多年前林奇版本的電影,幾乎同樣用得上這些評價。

這意味著,即使維倫紐瓦去掉了林奇版本的大量內心獨白和解釋性段落,並將原著一分為二,但是仍然沒能處理好對原著中密集資訊的改編。很多批評仍然圍繞的是相同的缺陷。

這就回到了一切開頭:是否存在一種可能,《沙丘》根本就不應該被拍為電影?


相比於維倫紐瓦之前導演的電影《降臨》、《銀翼殺手2049》。《沙丘》的原著不光在小說的字數上遠超前兩者,且在世界觀和人物譜系無疑更巨集大、更復雜。《沙丘》沒法像《哈利波特與魔法石》那樣從姨媽家的家庭生活過渡到霍格沃茲的校園生活,只圍繞簡單環境內的事件發展下去。

《沙丘》其實更像前一陣子在國內上映的《指環王1:護戒使者》,《Library Journal》就曾將兩者相類比:“《沙丘》在科幻文學中的地位,堪比《魔戒》在奇幻小說中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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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類書的共性在於,都是大部頭著作,又有過於龐大的世界觀和多樣的組織和種族,而複雜的敘事和資訊給電影改編帶來了不少難度。因此《指環王1:護戒使者》在國內重映時也遭到了類似《沙丘》的差評,諸如“時間太長、囉嗦、節奏慢、沒有高潮”等等。

《指環王1》既要大刀闊斧處理三十多萬字的原著,也要將書中的每個關鍵的劇情展現出來。這就導致和《沙丘》一樣的結果,人物空心化,劇情工具化,一切都狂奔向結局而去。整個《指環王1》中主角團像一日旅遊團一樣不停地奔向每一個新的場景之中, 先是精靈族,又是矮人族,新出場的人物還沒來得及塑造,就被主角團拉去下一個旅程之中,直到電影結束。豆瓣上的影評人“大奇特”指出了這一點:“劇情需要時間來發展和呼吸,《指環王1》則是毫無聯絡和劇情混亂,不斷在長途跋涉中加插與生物搏鬥和場景轟炸,動作場笨重又累贅”。

以今天電影媒介所能承載的敘事規模來看,有一些作品可能就是不適合被拍成電影的。

但是這也並不意味著,“這一勞永逸地證明了小說《沙丘》是不可拍攝的”,比起商業電影最多三小時的時長,電視劇有充分的時間來,通過更細微的故事來展現《沙丘》世界中複雜的設定和勢力,也能讓故事的發展不只侷限在主線之中,而是更加豐滿,人物更加立體。《權力的遊戲》就是非常成功的案例,幾個故事線同時發展,龐大世界觀有了更好的展示機會。


那為什麼不拍成劇集?

每當影視行業聲勢浩大地盤起資源、動起《沙丘》改編的念頭時,大部分情況都是瞄著電影去的。固然世紀初 Syfy 電視臺曾經拍過《沙丘》的迷你劇,但以當時的製作規模和技術效果來說,實在難以稱其還原了原著的巨集偉結構和想象。

在 2017 年《沙丘》電影專案啟動時,相信這一方面是慣性和行業意志的驅動。《沙丘》是電影業幾十年來數次挑戰失敗的科幻豐碑。對於電影創作者來說,如果能拍出這樣容納了這樣巨大資訊的電影系列,很大概率青史留名。從商業拓展型上說,漫威之後,一個能全球發行的、持續推出產品的電影 IP 系列,也確實引人垂涎。


另一層面是,《沙丘》電影的意義在近年“流媒體高歌直上,電影院愈加蕭條”的大背景下,被抬高了不少。電影從統治性的視覺媒介,到今天,已經降格為一種“細分媒介”(Filmmaker Magezine 三年前的報道中的形容)。電影行業在不斷維護電影獨特的特質,以維護自身存在的合法性、抗擊美劇和流媒體播放的挑戰。這個意義上的“沙丘”,從一開始,就只能是一部電影。

回到維倫紐瓦在華納和 HBO Max 的合作公佈時所作出的宣告——‘Dune’ is about cinema and audiences。“《沙丘》是為了影院和觀眾。”維倫紐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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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影院是毋庸置疑的。至於觀眾,我不知道。我簡單地設想了一下。在電影《沙丘》中的最後一幕,女主說“這才只是個開始”,一行人漸漸向沙漠深處走去,觀眾愕然。但這一場景如果在劇集版《沙丘》第一季的最後一集出現,我還會覺得突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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